茶凉后，狐狸回山死了

第一章 山与书声天下未乱之前，山是安静的。不是那种荒无人烟的死寂，

是有烟火、有温度、有日子慢慢淌过的静。山里有一间破旧的小木屋，

不知是哪一辈人留下的，屋顶漏过风，窗棂破过洞，后来被一个书生收拾出来，便成了家。

书生是谁，从哪里来，连他自己也说不太清。只知道家乡遭了灾，亲人散的散、亡的亡，

他一路逃难，背着一捆旧书，走到这座山时，再也走不动了。山不高，林不密，溪水清浅，

野果能充饥，看上去是个能活下去的地方。他便留了下来。木屋收拾干净，

书摆上简陋的木架，白日砍柴挑水，夜里就着油灯读书。字是认得的，书是读得懂的，

可心中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世间偌大，他无亲无故，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狐狸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不是什么天降灵物，也不是什么修行千年的妖。

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皮毛不算鲜亮，眼神干净，在山林里独自活了不少岁月。它见过野兽，

见过猎人，见过生死，却从未见过一个天天对着书本念念有词的人。起初是远远观望。

书生读书，它便蹲在林边，安安静静听。书生叹气，它便歪着头，

像是在琢磨那人眉眼里的愁。书生生火取暖，它便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借着那一点光与热，

熬过寒夜。一人一狐，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互不打扰，又彼此陪伴。直到某个雪夜。

风雪大得吓人，寒风从木屋缝隙里往里灌，书生冻得手指僵硬，书本都握不住。

他听见门外有轻微的响动，窸窸窣窣，像是什么小动物在挣扎。推门一看，

是那只常来的狐狸。它缩在屋檐下，浑身冻得发抖，皮毛上落满雪，几乎要和雪地融成一片。

看见书生，它没有逃，只是抬眼看了看，眼神里没有凶戾，只有一点藏得极浅的委屈。

书生沉默片刻，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狐狸犹豫了一下，轻轻走了进去。那一夜，

火塘烧得很旺。书生坐在一边看书，狐狸卧在另一边，借着暖意，慢慢舒展身体。没有交流，

没有触碰，却有一种奇异的安稳，在小小的木屋里悄悄散开。从那天起，狐狸便不再走了。

它没有名字，书生也从未给它取过。一人一狐之间，没有主人与宠物的分别，没有谁高谁低，

只是两个在世间无依无靠的生灵，凑在一起，互相做个伴。书生读书，它便趴在桌旁，

尾巴轻轻扫过地面。书生砍柴，它便跟在身后，偶尔叼起一根细小的枯枝，像是在帮忙。

书生吃饭，只有简单的野果、粗粮，他会分一半放在干净的石片上，狐狸便低头安安静静吃。

他们从不说“相依为命”这四个字，可日子过着过着，就成了事实。书生没有亲人，

狐狸没有同类。木屋是他们的家，山是他们的天地，彼此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书生偶尔会对着狐狸说话，大多是自言自语。说书中的道理，说远方的家乡，

说心中说不清的迷茫。狐狸不会说话，只会安静地听，偶尔用脑袋轻轻蹭一蹭他的手，

算是回应。它不懂什么家国天下，不懂什么诗书礼义，它只懂：这个人在，它就安心。

这个人暖，它就不冷。这个人活着，它就有地方去。有人路过山脚，偶尔会看见木屋炊烟，

看见一个清瘦的书生，和一只不离左右的狐狸。他们会好奇，会议论，说那书生怪可怜，

孤身一人；说那狐狸通人性，像是有灵。可没人知道，那段安静平淡的日子，

是一人一狐一生中最安稳、最明亮、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书生以为，

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狐狸也以为，它们可以守着这座山，直到岁月尽头。

直到山外传来了第一声战鼓。第二章 乱世别离乱世是从远处一点点压过来的。

一开始只是山脚下的村民偶尔提起，说外面乱了，打仗了，官府征兵了，

许多青壮年被拉去战场，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书生不当回事。他躲在山里，不问世事，

只求安稳度日。可风声越来越紧，消息越来越多。路过的行人越来越少，

原本还有零星商贩、樵夫，后来只剩下逃难的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神色慌张，

说外面尸横遍野，说战火迟早烧到每一寸土地。有人说，不参军，便是逃兵，

连家人都要受牵连。有人说，乱世之中，连山野都不再安全，乱兵一来，烧杀抢掠，

无人能挡。书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不是怕死，是怕连累。他一无所有，

只有一间木屋，一堆旧书，和一只陪在身边的狐狸。他可以死，可狐狸怎么办？那一天，

天色阴沉，风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燥意。书生坐在火塘边，久久没有说话。狐狸卧在他身旁，

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轻轻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背。书生抬手，摸了摸它的耳朵。指尖微凉，

动作很轻。“外面乱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狐狸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狐狸抬眼看他，

眼神干净，不懂什么是乱，只知道眼前这个人不开心。“他们说，男子都要去从军。

”书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在空气里。狐狸依旧安静地看着他。“我若不去，

战火烧到山里，我们都活不成。我若去了，或许还能挣一条活路，或许还能护得住这片山。

”他说得平静，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他从来就不是什么英雄，没有报国之志，

没有建功之心。他只想安安静静读书，安安静静活下去。可乱世之下，连这点卑微的愿望，

都成了奢望。狐狸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尾巴不再轻轻晃动，身体微微绷紧。它看着书生，

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清浅，像山涧流水，不带任何妖异，只有平静：“我没有法力，

护不住你。”它从来就不是什么妖。不会变化，不会幻术，不会呼风唤雨，不能刀枪不入。

它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活了几年，懂一点人心，懂一点陪伴，却连自己都未必能护得周全。

书生要去的是战场，是尸山血海，是九死一生。它连一句“我陪你”都说不出口。

因为它知道，它去了，只会是累赘，只会让书生分心，只会一起死在乱军之中。书生的心，

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看着眼前这只陪他度过无数冷清日夜的狐狸，看着它干净的眼睛，轻声问：“那你自己，

能活下去吗？”没有我，没有木屋，没有火塘，没有一起分着吃的野果。在这乱世里，

在这荒山里，你一个，能活下去吗？狐狸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平静，语气笃定：“能。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能。你走，我能活。你不在，我也能活。只是，

那不再是“过日子”，只是“活下去”。书生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

又像是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离开的理由。他没有拥抱，没有誓言，没有承诺“等我回来”。

他知道，战场之上，生死由天，承诺最是无用，也最是伤人。他只是简单收拾了行囊。

几件破旧衣裳，几卷旧书，一把柴刀改成的短刃，一点勉强够路上吃的干粮。天未亮，

他便要走。狐狸蹲在门槛上，没有送出门，没有阻拦，没有哀嚎。它只是安安静静蹲着，

看着书生的背影，像无数个清晨，看着他出门砍柴一样。书生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没有回头。“照顾好自己。”他留下这一句，声音微微沙哑。然后，他踏出了木屋，

踏入了还未亮透的天色，踏入了一去不知归期的乱世。狐狸依旧蹲在门槛上。

直到书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直到天地间只剩下它一个，它都没有动。

风从山外吹进来，带着一丝硝烟的味道。木屋还在，火塘还温，书还在架上，可屋子里，

一下子空了。它不知道什么是离别，可它知道，

那个会陪它取暖、给它分食、对着它说话的人，走了。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三章 孤寻书生走后，狐狸守着木屋。它依旧过着从前的日子。日出而醒，日落而息，

去溪边喝水，去林中觅食，回到空荡荡的屋里，卧在书生曾经睡过的地方。它在等。

它不懂什么是归期，只知道：那个人走的时候，说让它照顾好自己。那它就好好活着，

等他回来。它依旧会蹲在门槛上，望着山路尽头。一看，就是一整天。一开始，

山脚下还有零星行人，后来渐渐彻底安静。再后来，连鸟雀都少了，风声里多了肃杀，

多了恐慌，多了远处隐隐传来的杀伐之声。战火，真的烧尽了。有乱兵路过山林，烧杀抢掠，

连野兽都被惊得四处逃窜。狐狸躲在密林深处，听着外面的火光与惨叫，浑身发抖。

它第一次明白，书生说的“乱世”，是什么意思。它不敢再待在木屋里。那是它和书生的家，

可也是最显眼、最容易被发现的地方。一旦被乱兵发现，它必死无疑。它舍不得走，

可更怕死。它死了，书生回来，就再也找不到它了。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狐狸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熟悉的木屋，转身冲进了山林深处。它开始逃。不是逃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