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不曾照我归

我第一次见到周焰，是在学校后门的那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堆满了杂物和垃圾，

地上永远汪着污水。那天下晚自习，我被三个女生堵在那里，为首的那个叫赵敏，

是我们年级的大姐大。她看上我的自行车——一辆二手的凤凰牌，

我攒了两年的早饭钱才买下来的。“借骑两天。”她说。我没吭声。

她旁边的女生推了我一把：“聋了？敏姐跟你说话呢。”我往后踉跄了两步，

背抵上冰凉的墙。路灯从巷口照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几根扭曲的绳子，

一圈一圈往我脖子上绕。然后巷子深处响起一个声音。“吵什么吵。”那声音很低，有点沙，

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慵懒。我从赵敏肩膀上方看过去，看见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他很高，

很瘦，穿着皱巴巴的校服，校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白T恤。T恤上印着一行字，

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他走得慢，一步一步的，像脚下踩着不是烂泥，是红毯。走到路灯底下，

他停下来，歪着头看了赵敏一眼。“干什么？”赵敏的气焰矮了半截。“没你的事，周焰。

”他笑了一下，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她的车，

”他用下巴朝我的方向点了点，“我罩的。”赵敏愣了愣，看看我，又看看他，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过了几秒，她一挥手：“走。”三个女生从他身边挤过去，

没人敢抬头看他。巷子里安静下来。我靠着墙，心跳得很厉害，手指紧紧攥着车把，

攥得骨节发白。他朝我走过来，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没事吧？”我摇头。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住哪儿？”“前面。”“走吧，

送你。”他没等我回答，已经转身往巷口走。我推着车跟上去，

车轮在烂泥里碾出两道深深的辙。我们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辆自行车的距离。他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巷子很长，走了很久才到头。巷口有一盏更亮的路灯，飞蛾绕着灯罩扑棱，

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停下来，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着。火光照亮他的脸，我看见他的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谢了。

”我说。他吐出一口烟，烟雾被路灯照成淡蓝色，慢慢散进夜色里。“我叫周焰。

”“我知道。”他挑了挑眉。“你挺出名。”我说。他笑了笑，这回笑里有了点温度。

“你叫什么？”“林昭。”“林昭。”他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滚，

像在尝一颗糖。然后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插着裤兜往巷子另一边走去。“明天见。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站了很久。路灯嗡嗡地响，飞蛾还在扑棱。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周焰。那年我十六岁。---后来我才知道，

周焰那天晚上出现在那条巷子里，不是偶然。他住在巷子深处那栋破楼的三楼，一个人。

他妈在他八岁那年跟人跑了，他爸是酒鬼，喝醉了就打他，打跑了，他就不回去了。

他睡过桥洞，睡过车站，睡过网吧，后来那栋楼的房东可怜他，

把楼梯间改成一个小单间租给他，一个月五十块。五十块他也没有。

他帮房东修水管、通马桶、搬东西，抵房租。他在学校也出名，不是那种好名声。

打架、逃课、顶撞老师，教务处那间小黑屋他去过不下二十次。可他成绩不差，尤其物理，

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教物理的老头姓陈，戴着厚瓶底眼镜，说话慢吞吞的，

是全校唯一一个会在周焰名字后面叹气而不是皱眉头的老师。“可惜了。”陈老头常说。

可惜什么，他没说。我跟他同班。之前两年，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他坐最后一排靠窗，我坐第三排靠墙，中间隔着三十几个脑袋和无数个沉默的清晨与黄昏。

那天晚上之后，他开始跟我说话。早自习的时候，他会从后面踢我的凳子腿，我回头，

他扔过来一袋豆浆，还热着。“买的多了。”我接过豆浆，他就趴回桌上继续睡觉，

后脑勺对着我，露出一小截晒黑的后颈。中午吃饭，他端着饭盒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也不说话，埋头吃。吃完抹抹嘴，又回去睡觉。放学的时候，他慢吞吞收拾书包，

等我走到门口，他就跟上来，跟我并排走一段。走到岔路口，他往左，我往右，他就挥挥手，

也不说再见。这样过了一个月。有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

雨水从屋檐倾泻下来，哗哗地响，溅起的水雾打湿了我的裤腿。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我，还有旁边那个缩在墙根下抽烟的保安。然后周焰从雨里跑过来。

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手里攥着一把伞，绿色的，

那种最便宜的老式雨伞，伞面上有几个破洞。“怎么不走？”“没伞。”他把伞塞到我手里。

“拿着。”我愣住了：“你呢？”“我不用。”他转身跑进雨里，步子很大，溅起一路水花。

我握着那把破伞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被雨幕吞没。那把伞的伞柄上刻着两个字。

“周焰”。很用力，刻得很深。第二天他没来上课。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下午，

我去了那条巷子。巷子还是那么窄，那么脏，阳光照不进来，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馊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找到那栋楼，爬上去，三楼，左边那扇门。

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见他躺在床上，蜷成小小的一团。屋子很小，小到一眼就能看完。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摞起来的木头箱子当柜子。墙上贴满了纸，

是那种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演算过程。他烧得很厉害，

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我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我背着他去了医院。

路上他一直迷迷糊糊的，嘴里喊着什么，我听不清。有几次他喊得很大声，

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不是我的名字。医生说是急性肺炎，再晚来一天就危险了。

我在医院守了他三天。他醒过来那天，阳光从病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把他的睫毛照成淡金色。他睁开眼睛，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你怎么在这儿？

”“你欠我一把伞。”他笑得更深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后来他告诉我，

那三天他做了很多梦。梦见他妈，梦见他爸，梦见小时候那些事。梦见有一年冬天，

他爸喝醉了把他赶出门，他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走到一座桥上，站在那里往下看。

桥下的河水结了冰，冰面上落满了雪，白得发亮。“我那时候想，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我。“然后你来了。”我没说话。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林昭。

”“嗯。”“谢谢你。”窗外的阳光还在照，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握着我的那只手上。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手可以这么暖。---我们在一起了。没有告白，

没有仪式，就是有一天他从医院出来，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忽然拉住我的手，

我就再也没有松开。那段时间是我生命里最好的时光。每天早上他会在巷口等我，

我们一起骑车去学校。他的车比我的还破，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

可他说那是他爸年轻时骑过的，留着做个念想。路上他会给我讲他晚上做的梦，

有时候是噩梦，有时候是乱七八糟的梦，有时候是梦见我。“梦见你什么？”“梦见你走了。

”他捏了捏我的手。“然后我就醒了。”中午我们一起吃饭，他总是把肉夹给我，

说自己不爱吃肉。后来我发现他根本不是不爱吃肉，是舍不得吃。他一天的饭钱只有五块，

一个包子一块五，他一天只吃三个包子，早上一个，中午一个，晚上一个。我把肉夹回去。

“你吃。”“我不爱吃。”“不吃我就扔了。”他看着我，眼睛弯起来，

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林昭，你怎么这么好？”我没理他，低头继续吃饭。

放学后我们一起去图书馆写作业，写到管理员来赶人。他写作业很快，

物理数学刷刷刷几下就写完，然后就趴在桌上看着我写。我被他看得烦，拿书挡着脸，

他就把书拨开，继续看。“看什么？”“看你。”“有什么好看的？”“不知道，

就是看不够。”我脸红，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周末我们去河边。

那条河在城边上，水很清，岸边长满了野草和野花。他脱了鞋踩进水里，水花溅起来，

打湿了我的裙子。我也脱了鞋踩进去，水凉凉的，石头硌脚，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疼。

他捉了一只蜻蜓，放在我手心里。蜻蜓的翅膀薄薄的，透明的，在我掌心扑棱。

他让我放走它，我张开手，蜻蜓飞起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下辈子我想当蜻蜓。”他说。“为什么？”“只能活一个夏天，但是能飞。”他转头看我，

眼睛里倒映着河水。“你呢？”“我想当你旁边的那片叶子。”他愣住。

“蜻蜓停在叶子上休息，”我说，“累了就可以靠一靠。”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抵在我头顶上。“林昭。

”“嗯。”“你是傻子吗？”我没说话，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的，

像那只蜻蜓的翅膀。---高三那年，他爸死了。喝多了酒，从楼梯上滚下来，摔破了头，

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周焰去认尸，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坐在床边，坐了很久，一句话也不说。我陪他坐着，坐到天黑，坐到天亮。第二天他起床，

洗脸，换衣服，去上课。照常写作业，照常吃饭，照常把肉夹给我。只是眼睛里的光没了，

像一个烧了很久的灯，终于油尽灯枯。我问他难过吗。他说不知道。我问他想哭吗。

他说哭不出来。我抱住他，他浑身僵硬，过了很久，才慢慢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林昭。

”“嗯。”“我没爸了。”“我知道。”“他打我，骂我，不管我，”他的声音闷闷的，

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可他是我爸。”我没说话，只是抱紧他。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一点一点的，很轻，很慢，像水面上的涟漪。然后他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也是最后一次。---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他落榜了。不是考得不好，是他根本没去考。那三天他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屋子里，

谁敲门也不开。我去找他，他在里面说“你走吧”。我敲了一下午，他始终没有开门。

后来我才知道，他妈回来了。那个女人不知从哪里听说他爸死了，留了套房子，就回来了。

她找到他，说要带他走，去南方，那里有钱赚，有活路。他拒绝了。可她还是每天来，

堵在学校门口，堵在巷子里，堵在他下楼买包子的时候。她说她当年是有苦衷的，

说她这些年一直在想他，说他是她唯一的儿子，她不能没有他。他不理她。可那张脸，

那双眼睛，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每天出现在他面前，每天提醒他——你妈还在，

她回来了，她想带你走。高考前一周，她最后一次来。那天晚上下雨，她跪在巷子里，

跪在烂泥里，淋着雨，喊他的名字。“周焰！妈对不起你！妈求你了，跟妈走吧！

”他站在窗边，一动不动。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发抖。

雨下了一夜。她在巷子里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走了。她走之后，他坐在床边，

坐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林昭。”“嗯。

”“我不是不想跟你一起上大学。”“我知道。”“我只是……”他哽住，说不下去。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我等你。”他愣住。“不管你去哪儿，我都等你。

”我说，“一年，两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你。”他看着我，眼眶一点点变红。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的手背上。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停了，天亮了，

太阳照进来了。---他走了。跟着他妈去了南方，那个叫深圳的城市。走之前他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