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演员入了戏

我做人有三条规矩。第一，从不骗好人。第二，从不骗穷人。第三，从不回头。靠着这三条，

我活了三十三年。此刻我坐在杭州君悦酒店的行政酒廊，落地窗外是雨中的西湖。

对面坐着的男人叫周泽成，四十五岁，做跨境电商，身家大概三到五个亿。

这是我在他朋友圈研究了三个月得出的结论——保时捷帕拉梅拉是去年的，

高尔夫是前年学的，女儿在国际学校，他太太的朋友圈停在两年前。信息够了。

“所以你平时都住在上海？”他给我倒茶，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鹦鹉螺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前几年在香港，去年搬回来的。”我说。“香港哪里？”“半山。

”我说了一个具体的小区名字。

那个小区我确实住过——给一个做对冲基金的男人做女朋友的时候。

他每个月给我八万块生活费，加上一张副卡。我陪他参加公司年会，陪他去马场，

陪他出席各种需要带女伴的场合。半年后他公司出事，跑去了新加坡。

临走前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我说好，然后在他去机场的路上消失了。

那半年我攒了一百多万，还学会了一口流利的粤语和一点皮毛的马术。“难怪气质不一样。

”周泽成看着我笑，那种中年男人打量年轻女人时特有的笑，自以为藏得很好，

其实写在脸上。我也笑了一下。我的笑容练过很多年。在镜子里练，在手机前置摄像头里练，

在那些男人面前练。要恰到好处——不能太冷，显得装；不能太热，显得廉价。

要在嘴角刚刚扬起的时候收住，眼睛要垂下来一秒钟再抬起来，让他觉得你对他有点意思，

但又不太确定。“周总做跨境电商多久了？”“七八年了。”他摆摆手，“瞎折腾。

”我开始问问题。不多，但每个都问在点上。

这是我的本事——我能让男人滔滔不绝地讲自己。问完产品类目问供应链，

问完供应链问物流，问完物流问海外仓。他讲得越详细，就越觉得我懂他。

其实我什么都不懂。我只是在他说的时候点头，在他停顿的时候“嗯”一声，

在他看我的时候用专注的眼神回应。两个小时后，他主动说加微信。“下次来上海，

请你吃饭。”“好啊。”我说。走出酒店，雨已经停了。西湖边有情侣在拍照，

女生穿着白裙子，男生举着手机。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我十五岁出来混，

到现在十八年。十八年里我当过富商的干女儿，当过私募基金经理的女朋友，

当过上市公司高管的私人助理，当过留学归国的独立设计师。我的身份证有四张，

电话号码有七个，微信有九个。每个微信对应一个身份，

每个身份都有完整的朋友圈——从三年前开始发，每天一条，从不间断。我叫过程婉，

叫过陈思嘉，叫过林雨桐。现在的名字是姜晚，晚风的晚。这名字是我自己起的。

因为我总是在傍晚出现，也在傍晚消失。二周泽成追了我两个月。这两个月里，

我在上海见了他四次。第一次在外滩三号吃意大利菜，第二次在他公司楼下喝咖啡，

第三次陪他去西塘看一个民宿项目，第四次他带我去看了他在佘山的别墅。

“这套房子买了三年，一直空着。”他站在客厅里，落地窗外是高尔夫球场，“你要是喜欢，

可以来住。”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这是一个试探。他说“住”，没说要我跟他住。

他在等我接话。“周总这么大方？”我笑着说，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不过我不太习惯住别人家。”“那就当自己家。”我转过身，看着他。他走过来，

在我面前站定。距离有点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爱马仕大地，

很多中年男人喜欢用这款。近处看，他的脸比照片上老一点，眼角有细纹，发际线有点高。

“姜晚，”他叫我，“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从他第一次约我吃饭，

我就知道他的意思。这些男人的意思都差不多——找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花钱养着，

需要的时候带出去，不需要的时候放在那里。区别只在于有些人愿意给个名分，

有些人懒得给。周泽成属于前者。“我想给你一个家。”他说。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动人。而是因为“家”这个字，我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了。我从小没有家。

我妈在我三岁的时候跟人跑了，我爸酗酒，喝醉了就打我。

十三岁那年他喝多了从楼梯上滚下去，死了。我在姑姑家住到十五岁，姑父半夜摸进我房间，

我踢了他一脚，跑了。后来的十几年，我睡过网吧，睡过火车站，睡过各种男人的床。

我有过很多住的地方，但没有一个能叫“家”。“周总，”我垂下眼睛，“你太太呢？

”他沉默了几秒。“我们分居两年了。”他说，“等孩子大一点，就办手续。”我点点头。

这种话我听过太多次了。“等孩子大一点”、“等公司上市”、“等过完年”……等等等等，

等到最后什么都没等到。但这些话不能说，说出来就不好玩了。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考虑一下。”那天晚上他送我回酒店。在停车场，他吻了我。我没有躲。

他的嘴唇有点干，吻技一般。但我闭上眼睛，配合着微微仰起头，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像是沉浸其中。吻完之后我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一下。“晚安，周总。”“叫我泽成。

”我点点头，下了车。回到房间，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手机响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微信：“到了吗？”“到了。”“早点休息。”“好。”我放下手机，

盯着天花板继续看。两个月了。进度比我想象的快。接下来要做的，

就是让他越来越离不开我，然后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拿一笔钱，消失。这是我最擅长的事。

三周泽成给我在陆家嘴租了一套公寓，每个月给我五万块零花钱。我不要车，不要包，

只要钱。他问我为什么不要包，我说那些东西太招摇，我不喜欢。他看我眼神更温柔了。

这些男人不懂——包会过季，车会贬值，只有钱是钱。我见过太多被包养的小姑娘，

拿着男朋友给的卡刷得飞起，到最后什么也没攒下。我不一样。我把每一分钱都存起来，

定期理财，买黄金，放在不同的账户里。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攒够五百万就收手。

去一个小城市，买一套小房子，开一家小店，过普通日子。但在这之前，

我得先把周泽成的事办妥。他用三个月的时间把我介绍进了他的圈子。公司年会我带他去，

朋友聚会我带他去，出差也带着我。他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女朋友，姜晚。

”有人问我是做什么的，我说以前做设计，现在休息。有人问我们怎么认识的，

他说朋友介绍。有人夸我气质好，他就笑，笑得挺满足。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女朋友，年轻漂亮，知书达理，带出去有面子。我刚好符合。

我也需要他。需要他的钱，他的人脉，还有他对我越来越深的信任。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

抱着我说：“姜晚，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女人。”我拍拍他的背，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前妻从来没有真心对过我。她嫁给我就是为了钱。”我心想，难道我不是吗？

但我嘴上说：“别想那些了，睡觉吧。”他睡着之后，我躺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这个男人其实不坏，对我也算好。如果不是我这种人，可能会觉得他不错。可惜我是我。

四转折发生在第五个月。那天下午我在家看剧，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快递，开门一看，

是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发，穿一件灰色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刀。“你就是姜晚？”我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

周泽成的太太。“您是？”我明知故问。“我是周泽成的妻子。”她说，“不请我进去坐坐？

”我侧身让她进门。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着那些我根本没动过的家具，看着窗外的江景，

最后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没让我坐，但我还是在她对面坐下了。“你和他在一起多久了？

”“五个月。”她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我观察你一个月了。”她说，

“你比他以前那些女人聪明。”我没说话。“那些女人个个想上位，天天催他离婚。你倒好，

一次没提过。”我还是没说话。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这是离婚协议。

他已经签了。”我低头看了一眼，心里一惊。“你不用紧张，”她点了一根烟，

“我不是来闹的。我来，是想谢谢你。”“谢我？”“谢谢你这五个月，让我想通了很多事。

”她吐出一口烟，“他和我分居三年，我一直在等他回心转意。现在不想等了。你来了也好，

让我看清了这个人。”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姑娘，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她说，“但你最好对他有点真心。不然——”她没说完，

关上门走了。那天晚上周泽成回来得很晚。他进门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那份离婚协议。他看着那份协议，沉默了很久。“她来过了？”我点点头。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握住我的手。“对不起，应该我跟你说的。”我看着他的侧脸，

突然觉得有点累。“周泽成，”我叫他名字，“你真的要和她离婚？”“真的。”“因为我？

”他转过头看着我。“因为你。”我想笑，但又笑不出来。我见过太多男人说这种话。

他们总以为自己在为爱情奋不顾身，其实只是给自己的欲望找一个漂亮的借口。

但看着周泽成的眼睛，我突然觉得，他可能是真的。这反而让我更累。

五离婚手续办了一个月。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公司股权……零零碎碎的事情一大堆。

那一个月我很少见他，偶尔通个电话，他声音里全是疲惫。“快了，”他说，“快了。

等办完这些，我们就结婚。”我说好。其实我在想别的事。五百万的目标还差一点。

如果现在收手，够在小城市买套房，剩下的钱做点小生意，应该够了。但如果再待一段时间，

能拿到的肯定不止这些。贪心是最大的敌人。我太清楚了。可我还是留下来了。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因为他看我的眼神，可能是因为他说“给你一个家”的时候，

可能是某个晚上他喝多了抱着我说“姜晚，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

拿钱走人，别动感情。但感情这种事，从来不听指挥。离婚办完那天，他带我去了一家餐厅。

外滩那家，落地窗，能看到整个陆家嘴。他订了靠窗的位置，点了红酒，牛排，还有蜡烛。

“庆祝什么？”我问。“庆祝我自由了。”他举起杯，“庆祝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

”我笑了笑，和他碰杯。酒过三巡，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一枚钻戒。“嫁给我。

”他说。我看着那枚戒指，钻石很大，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旁边的桌有人在看我们，

有人在小声议论。“姜晚，”他看着我，“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你不说，我不问。

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我心里一动。

这句话有点奇怪。他怎么知道我心里有事？他怎么知道“不管你是谁”？但没等我细想，

他又说：“嫁给我。我们一起过。”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我伸出手。

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他握着我的手，笑了。那天晚上回公寓，他在浴室洗澡，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烟。江风吹过来，有点凉。我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钻石在路灯下闪着光。我想起十五岁那年，从姑姑家跑出来，一个人站在火车站，

不知道去哪里。我想起二十岁那年，第一次骗了一个男人三万块，在出租屋里数了一晚上，

手一直在抖。我想起这些年换过的身份，用过的名字，睡过的床。

我想起他说“给你一个家”。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姜晚小姐，

或者我应该叫你别的名字？我知道你的底细。三天后，外滩三号，我们谈谈。不来，

我就把这些告诉周泽成。”短信下面附了一张截图。是我三年前用的一个身份证——陈思嘉。

我盯着那张截图，盯了很久。烟烧到手指，我抖了一下，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

阳台的玻璃门被推开，周泽成走出来，从后面抱住我。“外面冷，进来吧。”我转过身，

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灯光，有江景，有我的影子。“怎么了？”他问。我摇摇头，

笑了一下。“没事。”我们走进房间。我关上了阳台的门。窗外，黄浦江静静流过。

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碎掉。三天后，我去了外滩三号。

我不知道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做人有三条规矩。第一，从不骗好人。

第二，从不骗穷人。第三，从不回头。可我好像，已经开始回头了。六外滩三号，五楼。

我提前到了二十分钟，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黄浦江在脚下流过，

对面陆家嘴的楼群在暮色里亮起来。我点了一杯水，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一点点滑落。

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这是紧张时的习惯。我很久没紧张过了。来的人是谁？

过去的哪个身份漏了？是那些男人里的哪一个？还是同行？这些年在圈子里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