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没开的门

休息日，我一个人在家。姑妈介绍的相亲对象，正和我进行着一场略显尴尬的视频通话。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突兀的敲门声。可视门铃里，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女孩。

对方在视频里轻笑一声，语气熟稔地告诉我，那是他们公司的实习生，

让我开门让她进来坐坐。我看着他屏幕里那张自信的脸，心里某种东西，沉了下去。

第一章：玻璃杯上的指纹我正在擦拭书桌上的一个玻璃杯。

那是我爸出差时从景德镇带回来的，薄胎瓷，透光，上面用青花画着几尾悠游的锦鲤。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杯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用一块柔软的鹿皮巾，

一点点擦去上面几乎看不见的灰尘和水渍。这是我的习惯，或者说，是一种怪癖。

我喜欢在周末的午后，把一些小物件打理得一尘不染。这个过程能让我纷乱的思绪沉静下来，

像被水洗过的石头，露出清晰的纹理。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宋哲”两个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姑妈介绍的。我把玻璃杯轻轻放回原位，调整了一下角度，

让那条最大的锦鲤正对着我的视线。然后，我才拿起手机，划开接听键。

一张经过精心修饰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发型一丝不苟，背景似乎是在一个高档的咖啡馆，

能看到他身后模糊的皮质沙发和暖黄色的射灯。“林舟，你好，没打扰你休息吧？

”宋哲的声音很有磁性，带着一种刻意练习过的温和。“没有。”我回答，声音有些干。

我不太习惯这种纯粹以相亲为目的的交流，总觉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明码标价的谈判。

“那就好。听姑妈说，你平时喜欢待在家里，比较安静？”他端起一杯咖啡，

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还好。”“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么沉得住气的可不多了。

”他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呢，就闲不住，总想着做点事情。

最近在做一个关于新能源汽车充电桩社区化的项目，前景非常不错。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的项目，从市场前景到技术壁垒，再到他的团队。我没有打断他，

只是静静地听着。我的目光越过手机屏幕，落在那只玻璃杯上。刚才擦拭的时候，

我不小心在杯口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指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我很不喜欢这种不完美。

“……所以，我们目前正在进行A轮融资，很多资方都表示了强烈的兴趣。

不过我这个人比较挑剔，我希望我的投资人不仅能提供资金，更能提供一些战略资源。

”宋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仿佛在说，我就是那个他千挑万选的“战略资源”。

我明白他的意思。姑妈在介绍他的时候，旁敲侧击地提过，说这个年轻人很有想法，

就是启动资金上有点困难。而我们家，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父亲一直希望我能接手家里的生意，但我对那些传统的制造业提不起兴趣，

便自己成立了一个小小的投资公司，专投一些自己看得懂的早期项目。

这大概就是宋哲如此热情的原因。他看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背后的钱包。

就在他讲到他的“生态闭环”概念时，门铃响了。不是那种柔和的电子音乐，

而是“砰、砰、砰”的敲门声，很用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我皱了皱眉。

我住的公寓安保很好，很少有陌生人能直接到我的门口。我跟宋哲说了声“稍等”，

然后切换到可视门铃的App。屏幕上出现一个女孩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

化着精致的妆，但眼神里透着一丝慌张和不耐。她见没人应门，又重重地敲了几下。

我不认识她。我切回视频通话，正准备说家里有客人，下次再聊。宋哲却先开口了，

他看着我这边的画面，像是看到了什么，咦了一声。“林舟，你家门口是不是有个女孩？

”他问。我心里一动，没说话。他把手机凑近了些，仔细辨认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了然和一丝炫耀。“是我们公司的实习生，叫许晚。”我看着他，

心里莫名有些古怪。他怎么会知道我门口的人是谁？“让她进来吧，

”宋哲的语气变得亲昵起来，仿佛我们已经是多年的好友，“这小姑娘，

估计是知道我和你今天视频，特地跑过来想给你留个好印象。唉，现在的年轻人，

就是有冲劲。”我没有动。“人家小姑娘娇生惯养，人比较单纯，脸皮薄，

你别让她在外面等久了。”他继续说道，像是在指点我待客之道，“而且她很自来熟的，

估计就是想上门做个客，认识一下你这个‘未来的老板’。”“未来的老板”这几个字，

他说得意味深长。门外的敲门声停了。女孩似乎有些不耐烦，开始按门铃。

尖锐的电子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我看着屏幕里宋哲嘴角含笑的模样，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他觉得他已经吃定了我，吃定了我的家世，我的投资。

这个突然出现的实习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或许是为了展示他的“人格魅力”和“团队凝聚力”，又或许，是一次更加赤裸的试探。

我忽然想起了父亲在我成立投资公司时对我说的话。他说：“小舟，你看人，

不要听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更要看，他没说出口的，是什么。

”父母让我进入家族公司，先从基层考察项目开始，果然是有必要的。这些年，

我见过太多包装精美的项目，也见过太多口若悬河的创始人。

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套完美的说辞，一个无懈可击的商业模型。但漏洞，

往往出现在最不起眼的细节上。比如，一个不请自来的实习生。比如，

一句过于亲昵的“让她进来吧”。我看着宋哲那张自信满满的脸，心里某个计划，

悄然改变了。至于那个投资他的计划，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我对他笑了笑，

说：“不好意思，我不太习惯让陌生人进家门。而且，我今天有点累了，我们改天再聊吧。

”说完，不等他反应，我直接挂断了视频。然后，我对着门铃的话筒，

用一种平静到冷漠的语气说：“我不认识你，请你离开。”门外的女孩愣住了，

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我关掉可视门铃的屏幕，重新拿起鹿皮巾，仔细地，

一寸一寸地，擦掉了玻璃杯上那枚碍眼的指纹。世界，终于又清净了。

第二章：松动的线头手机安静了不到三十秒，又疯狂地响了起来。是宋哲。我没接，

任由它在桌面上震动，像一只濒死的甲虫。他似乎很有耐心，一遍遍地打过来。

微信消息也开始涌入。“林舟？怎么了？”“你别误会，许晚就是个单纯的小姑娘。

”“她可能就是太崇拜我了，想帮我，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开个门而已，不至于吧？

”我看着那些文字，觉得有些好笑。他甚至没有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

还在用他那套自以为是的逻辑解释着一切。他觉得问题在于许晚，在于我的“小气”，

而从没想过，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他这种人，我见过。极度的自我中心，

认为世界都该围绕他旋转。所有的人和事，都是他达成目的的工具。

我将宋哲的号码和微信都拉进了黑名单。做完这一切，我站起身，走到窗边。从我这里，

刚好能看到公寓楼下的大门。几分钟后，那个叫许晚的女孩走了出来，

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愤愤和委屈。她站在路边，拿出手机，似乎在打电话。我猜，电话那头，

一定是宋哲。她情绪激动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离开了。这件事，

本可以到此为止。一个不合适的相亲对象，一次不愉快的试探，及时止损，再好不过。

但我的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晚那张脸。她敲门时的急切，被我拒绝时的错愕，

以及站在楼下打电话时的委屈。那不像是“自来熟”地想来“做客”，

更像是在执行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结果却失败了。那枚被我擦掉的指纹，

仿佛又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一个微小的瑕疵，却暗示着整个杯子的不洁。我回到书桌前，

打开了电脑。我没有动用家里的关系，也没有去找那些专业的商业调查公司。

对付宋哲这种级别的人，还用不着那些。我只是打开了几个公开的企业信息查询网站。

输入“宋哲”，关联出几家公司。其中一家名为“蔚蓝奇点科技有限公司”的，

法人代表正是他。公司成立时间不长，一年半，注册资本写着五百万，但实缴资本是零。

这是很多初创公司的常规操作，用一个虚高的数字来装点门面。我继续往下看。

公司的经营范围很广，从技术开发到市场营销，几乎无所不包。股东信息里，

除了宋哲占股80%外，还有一个叫“宋启明”的人，占股20%。看名字，

很可能是他的父亲或者亲戚。一切看起来，都像一个正常的、草根创业的故事。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没那么简单。我换了个思路，开始搜索“许晚”。这个名字很普通，

同名的人很多。我加上了“蔚蓝奇点”作为关键词。很快，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那是一个月前，本地一所二本大学的就业宣传新闻。新闻稿里，表彰了一批优秀校友，

其中就有宋哲。他作为“青年创业导师”，回校进行了一场演讲。配图里，他站在讲台上，

意气风发。而在另一张照片里，他正和几个学生亲切交流。其中一个女孩，就是许晚。

她站在宋哲身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笑得很腼腆。新闻稿里提到，

宋哲的“蔚蓝奇点”公司，与学校签订了校企合作协议，为在校生提供实习岗位。

我看着照片里许晚的笑容，再对比刚才在门铃里看到的她，感觉判若两人。

一个在校的实习生，为什么会用那种方式，在一个休息日，跑到投资人的家门口，

用力地敲门？她和宋哲之间，仅仅是老板和实习生的关系吗？一个线头，一旦被发现，

只要轻轻一拉，整件毛衣的结构，都可能因此崩塌。我关掉网页，拿起手机，

拨通了一个电话。“喂，阿斌，是我，林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哟，

林大少爷，怎么想起我来了？又有什么新项目要投了？”阿斌是我的大学同学，

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毕业后没像我一样自己搞投资，而是进了一家本地最大的律师事务所，

专门负责经济案件，处理过很多创业公司股权纠纷的烂摊子。“不投项目，想跟你打听个人。

”我说。“谁？”“宋哲，蔚蓝奇点科技的创始人。”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舟，

”阿斌的声音严肃了起来，“你离这个人远一点。”“怎么说？”我的心沉了一下。

“这个人，在我们圈子里，名声已经臭了。”阿斌说，

“他那个所谓的‘新能源充电桩社区化’项目，就是个空壳子。一没技术，二没渠道，

全靠一张嘴到处画大饼。他之前找过好几个投资人，都被人识破了。他最擅长的，

就是包装概念，利用信息差去骗那些不懂行的外行。”“他去年，还因为伪造数据，

被一家投资机构给告了。后来不知道怎么私了了，但事情在圈子里已经传开了。

”“我姑妈介绍给我的，相亲。”我淡淡地说。

阿斌在那头“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你姑妈也太不靠谱了。这种人你也敢接触？

他现在估计是资金链断了，狗急跳墙，想从你这种‘家底殷实’的门外汉身上捞一笔。

”“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果然如此。

一切都说得通了。一个走投无路的骗子，急需一笔钱来填补窟窿，于是通过我姑妈的关系，

找到了我。他把我当成了最后一个救命稻草，一个涉世未深的“富二代”。那场视频通话，

是他精心准备的表演。而许晚的出现，则是他表演中的一个即兴环节，

一个他自以为是的“神来之笔”。他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拉近我们的关系，

展示他的“资源”，甚至可能，是在测试我的底线。可惜，他演砸了。我站起身，

走到那个玻璃杯前，拿起它，对着光。杯身晶莹剔透，里面的锦鲤栩栩如生。

被擦拭干净的物件，会让人心情愉悦。而被我看穿的骗局，同样如此。我本以为，

事情会就此结束。但第二天，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林先生，能见一面吗？我是许晚。求求你。

”第三章：咖啡馆里的颤抖我约许晚在一家离她学校不远的咖啡馆见面。我提前到了十分钟，

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从这里，我能看到街上人来人往，

也能清楚地观察到走进咖啡馆的每一个人。许晚是准时到的。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一个帆布包，素面朝天，

头发简单地扎成一个马尾。如果不是亲眼见过，我很难把眼前这个怯生生的女孩，

和昨天在门铃里那个妆容精致、眼神不耐的她联系起来。她一进门就看到了我，

有些局促地走了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林……林先生。”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给她点了一杯热牛奶，自己则要了一杯美式。“找我有什么事？”我开门见山。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双手紧紧地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嘴唇翕动了几次，却没发出声音。我没有催促她，

只是安静地喝着咖啡。咖啡很苦，但能让我的头脑保持清醒。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林先生，对不起。昨天……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去打扰您。

”她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是宋哲让你去的？”我问。她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服务员把热牛奶端了上来，我推到她面前：“先喝点东西，慢慢说。”她捧起杯子，

温热的触感似乎给了她一点力量。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

“宋总……宋哲他……”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他告诉我，

您是公司非常重要的一位潜在投资人，正在对我们进行最后的考察。他说，

他想让您看到我们团队的活力和凝聚力，所以让我……让我以一个崇拜者的身份，

去您家拜访一下，活跃一下气氛。”“他让你敲门，直到我开为止？”我问。她又点了点头，

脸上露出羞愧的神色。“他说您性格可能有点内向，需要主动一点。他还教了我一套说辞，

说我是您的粉丝，看了您的投资案例，特别崇拜您……”她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了脸。

“他没告诉你，我们当时正在视频通话？”她摇了摇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没有。

我到了您家门口，给他发了消息，他才告诉我，让我直接敲门。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

但……但我不敢不听他的。”“为什么不敢？”我盯着她的眼睛。这个问题，

似乎触碰到了她最深的恐惧。她的身体又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我的……我的毕业证，

还有实习鉴定，都……都在他手里。”她哽咽着说，“我们学校的规定，

毕业前必须要有半年的实习经历，还要有公司的鉴定报告。

我是通过校企合作进入他们公司的，当时签了一份实习协议。协议上说，

如果实习期未满就离职，或者不服从公司安排，公司有权扣发所有证明材料。”我明白了。

一份不平等的实习协议，成了套在她脖子上的枷锁。对于一个即将毕业，

对未来充满憧憬又无比迷茫的大学生来说，毕业证和一份漂亮的实习鉴定，就是她的全部。

“他不止对我一个人这样。”许晚像是下定了决心，把一切都说了出来，“我们公司，

除了几个所谓的技术合伙人，其他的全是像我一样的实习生。他用很低的实习工资，

甚至是无薪，招我们进来，干的却是正式员工的活。加班是常态，而且没有任何补贴。

很多人受不了走了，但都被他用各种理由扣下了实习证明。”“所以，你们就只能忍着？

”“我们能怎么办？”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们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

在外面租房子，生活费都很紧张。能找到一份对口的实习已经很不容易了。

而且……而且他很会说，很会画饼。他总是告诉我们，公司马上就要拿到投资了，

等公司上市了，我们这些元老都是功臣，会给我们分股份。”股份。一个多么诱人的词。

对于这些还没踏入社会的孩子来说，这就像一个遥不可及却又无比真实的梦。“昨天，

您挂了电话之后，他……他把我骂了一顿。”许晚的眼圈又红了，“他骂我蠢，

说我办砸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他说……如果您的投资黄了，他就要把我们所有实习生都开除，

而且谁也别想拿到实习证明。”“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是想求我投资他？”我问。

她猛地摇头，像是被我的话刺痛了。“不，不是的！”她急切地辩解，

“我……我不想再骗人了。我知道他是个骗子！他那个项目，根本就是个空壳子！

他给我们看的那些数据，那些用户增长曲线，全是他自己用软件做出来的！

他让我们去各个大学城做地推，其实就是去发传单，收集学生的个人信息，然后转手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