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脚

一那天早上我迟到了。其实也不算太晚，九点零三分。公司规定九点上班，

但前台的钟快了三分钟，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所以九点零三分相当于以前的九点整，

大家心照不宣。我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前台的小周正在吃包子。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有点怪，但没说话。我朝她点点头，往工位走。走到一半，背后有人叫我。“李远。

”是人事部的王姐。她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上看不出表情。“你来一下。

”我跟着她进了小会议室。会议室里开着空调，有点冷。王姐把门关上，坐下来，看着我。

“你今天早上进门，用的是哪只脚？”我愣了一下。“什么？”“进门的时候，

先迈的哪只脚？”我以为她在开玩笑。但王姐不是会开玩笑的人。她在公司干了十五年，

经手过上百个人的入职离职，从来没人见过她笑。有人说她笑一下会扣工资，

也有人说她笑过的照片被贴在员工手册的禁忌事项里。总之，她不笑的时候看着严肃，

笑起来可能更严肃。“左脚吧。”我说。谁进门会注意这个？王姐沉默了几秒。

她翻开文件夹，看了看，又合上。“李远，你来公司多久了？”“三年多了。”“三年多。

”她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公司一直有规定，进门要用右脚。”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条规定是七年前定下来的，发过全员邮件，各部门也都传达过。”王姐的语气很平，

像在念一份文件，“你今天早上进门，不止一个人看见你是左脚先进。按规定，

这是第一次警告。累计三次，作辞退处理。”我想说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条规定。

想说三年前入职的时候没人告诉过我。想说这算什么事啊左脚右脚，

谁能想到上班还有这种规矩。但我没说。因为王姐的表情告诉我，她不是在跟我讨论，

她只是在通知我。“你回去工作吧。”她站起来，“下次注意。”我走出会议室，

脑子里嗡嗡的。回到工位，坐下来，对着电脑屏幕发愣。隔壁的老周探过头来：“叫你干嘛？

”我把事情说了。老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这事儿怪我。”“怪你？

”“你刚来的时候，本来应该我带你。带你认认人，告诉你一些……一些要注意的事。

”他压低声音，“进门用右脚，这事儿是要教的。但我那会儿正好家里有事，请了半个月假。

回来就给忘了。”我看着他。“所以，真有这条规定？”老周点点头。“怎么来的？

”“谁知道呢。”他摇摇头，“我来的时候就有了。老员工说是以前一个副总定的，

那个副总左脚不太好，不愿意让别人盯着他的脚看，就规定所有人都用右脚进门。

后来副总走了，规定留下来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老周说，

“刚来的时候也觉得奇怪，习惯了就好。你看大家进门，都是右脚先。不是刻意，是习惯了。

”我回头看门口。正好有几个人进来，有说有笑的，进门的时候，都是右脚先迈。

动作很自然，像是呼吸。“那要是迈错了呢？”“一般没人迈错。”老周说，“偶尔有新人，

带一带就好了。你这么多年没出错，大家都以为你知道了。谁知道……”他没说完，

但意思到了。我没出错，是因为从来没人告诉我这是错的。“行了，别想了。”老周拍拍我，

“就一次，还有两次机会呢。以后注意点就行。”我点点头。但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二那天晚上我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王姐那张脸。“累计三次，

作辞退处理。”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我干了三年，没迟到没早退，项目做得也不错，

就因为迈错脚，就要被记一次警告？第二天上班，我在门口站了足足一分钟。

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左脚，右脚，左脚，右脚。最后抬起右脚，迈进去。进门的时候，

我看见小周在看我。“干嘛？”我问。“没事。”她低头继续吃包子。但我感觉她笑了。

那天中午吃饭，我跟老周坐在一起。“老周，我问你个事。”“说。

”“公司里有没有人因为这事儿真被开过？”老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有。”“真的？

”“真的。前年有一个，销售部的，叫马骏。你知道吗？”我想了想，有点印象。那个马骏，

高高瘦瘦的，说话有点结巴。我在电梯里碰见过几次，没说过话。后来突然就不见了。

“他是因为这个走的？”“对。也是三次。第一次警告，第二次警告，第三次直接走人。

”“他没申诉？”“申诉什么？王姐那儿记着呢，白纸黑字，三个日期。你能说什么？

”“可是这也太……”“太什么？”老周看着我，“太荒唐？我告诉你，

这公司里荒唐的事多了。你知道为什么销售部的人进门都特别小心吗？就是因为马骏的事。

他走了之后，销售部开会专门讲了一个小时，讲怎么进门。”我沉默了。吃完饭回公司，

走到门口，我又停下来了。低头看脚。右脚。迈进去。---三就这么过了两个多月。

没再出过错。每天早上到公司门口，停下来，低头，右脚。中午吃饭回来，停下来，低头，

右脚。下午拿外卖回来，停下来，低头，右脚。像个傻子。但我认了。总比再被记一次强。

那段时间我注意到一件事：公司里不止我一个人在门口停。有几个人停得比我还明显。

销售部那个小伙子，叫张磊，每次进门都要做一个很奇怪的动作——先把右脚抬起来，

悬在空中，顿一秒，再放下去。像是在给脚拍照。有一次我在门口碰见他，

忍不住问：“你这是干嘛？”他说：“习惯了。刚来的时候老记错，就练了个肌肉记忆。

现在右脚进门，左脚进门反而不习惯了。”“练了多久？”“大概半年吧。

前三个月老记不住，后来就好了。”半年。我算了算，三年。我错了三年，没人告诉我。

还有一个人，是技术部的一个大姐，姓刘。她进门不看脚，看门框。

每次都要先伸手摸一下门框右边，再迈脚。有一次我问她摸什么。

她说：“以前有个同事教的。记不住哪只脚就记门框。右手摸右边，右脚自然就跟上了。

”“有用吗？”“有用。就是摸多了门框脏，得洗手。”我听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更夸张的。有一天我看见一个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进门。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抬起右脚，迈进去。迈完之后，她才把清洁车拉进来。

我看了半天。连保洁阿姨都要记这个？---四真正让我开始琢磨这事儿的，是另一个发现。

有一天中午，我和老周下楼吃饭。走到门口，正好看见王姐从外面回来。她推开门，

左脚先迈进去。我愣住了。老周拽我：“走啊，愣着干嘛？”我看着王姐的背影，半天没动。

“老周，王姐进门用的是左脚？”老周看了一眼，说：“是吧，怎么了？

”“规定不是要用右脚吗？”老周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她不用。”“为什么？

”“她是人事部的，负责记这个，自己不用守。”“凭什么？”“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不守规矩？”老周没说话。他拉着我往外走，走到电梯口才开口。“李远，

这事你别琢磨了。琢磨多了没好处。”“我就是想知道。”“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这公司有没有公平？我告诉你，没有。”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我跟着。

一路上没说话。但心里开始琢磨了。---五那天下午，我去茶水间倒水，正好碰见小周。

小周是前台，每天坐在那儿，谁进门她都能看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小周，

问你个事。”“什么事？”“王姐进门，一直用左脚吗？”小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问这个？”“好奇。”她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她一直都是左脚。我来了三年，

没见过她用右脚进门。”“那她怎么记别人？”小周耸耸肩：“她记的是规定，

又不是记自己。规定说要用右脚，她记的是没按规定来的。她自己用哪只脚，不在规定里。

”“这什么逻辑？”“公司逻辑呗。”小周说，“你还没习惯？”我没说话。

她端着杯子走了。我站在茶水间，想了很久。---六那天下雨。很大的雨。

早高峰的地铁限流，我在站台上等了二十分钟才挤上车。到公司楼下已经九点十分。

雨太大了，我没带伞，从地铁站跑到公司，头发湿了，衬衣湿了，裤腿也湿了，

皮鞋里咕叽咕叽全是水。推门进去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今天要交的报告，

还有湿透的鞋里那种难受的感觉。我忘了看脚。等我反应过来，左脚已经踩在地上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小周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看懂了。我没说话，

直接往工位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微信。老周发的。“我刚才看见了。小心点。

”我回了个“嗯”。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盯着屏幕发呆。完了。

---七王姐没让我等太久。上午十点，她直接来了工位，站在我旁边，等我打完一个电话。

“李远，你今天早上进门，又是左脚。”我张了张嘴。“这是第二次。”她说，“还有一次，

你自己注意。”她走了。老周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中午吃饭，我没去。坐在工位上，

啃了个面包。下午，老周给我发微信：晚上请你喝酒。晚上在大排档，老周喝了两瓶啤酒，

跟我讲了实话。“其实这事儿吧，没那么严重。以前也有人迈错过，一般都是第一次警告，

第二次就当没看见，不会真记。”“那我呢？”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你运气不好。

”“怎么说？”“王姐最近心情不好。上个月公司想让她提前退，嫌她工资高。后来没退成，

但她心里不舒服。这时候谁撞上她，谁倒霉。”我喝了口酒。“那我怎么办？”“小心点呗。

再坚持几个月，等这事儿过去了就好。”“几个月？”“不好说。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

看情况。”我点点头。“对了，”老周突然想起什么，“还有个事。”“什么事？

”“你知道王姐为什么能在这儿干十五年吗？”“为什么？”“因为她记的东西，

老板用得上。”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意思就是，”老周压低声音，

“你以为她只记左脚右脚？迟到早退报销单那些小事她也记，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

老板想知道谁怎么样的时候，她那儿有东西。”“什么东西？”“你跟她吵过架吗？

你抱怨过公司吗？你跟谁走得近？你开会的时候说过什么话？你去年年终总结写了什么？

这些她都知道。”我看着他。“你是说……”“我没说什么。”老周把酒干了，

“我就是告诉你，这公司里的事，没几件是真的因为规定。”---八那之后，

我开始更小心了。每天早上到公司门口，停下来，低头，右脚。中午吃饭回来，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