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骨彻寒

一 暮春惊鸿暮春三月的江南，烟雨如织。沈墨白撑着油纸伞，站在断桥边，

看着柳絮纷飞如雪。桥下的乌篷船慢悠悠地摇过，船娘的吴侬软语飘在湿润的空气里，

像是谁在低声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他记得去年今日，也是这样的天气。

萧澈就站在他现在站的位置，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支白玉笛。

他的眉眼在烟雨中显得格外深邃，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

却又在看向沈墨白时，化作一池春水。“墨白，你看这柳絮，像不像边关的雪？

”萧澈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柳絮，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沈墨白看着他，

轻轻摇头：“不像。边关的雪是冷的，柳絮是暖的。”萧澈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还是你会说话。边关的雪确实冷，冷得能冻掉人的耳朵。

但那里的星星很亮，比京城的亮多了。”那是萧澈回京述职的第三个月。

他是镇北侯府的世子，年纪轻轻便已官拜骠骑将军，是京城无数闺秀的春闺梦里人。

可他却偏偏喜欢往这江南跑，喜欢缠着沈墨白这个除了画画便一无是处的闲人。

“等这次北境的事了了，我就向皇上请辞。”萧澈忽然收了笑，看着沈墨白，眼神认真，

“到时候，我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种一片梅林，养几只鹤。你画画，我吹笛，好不好？

”沈墨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萧澈眼底的认真，只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萧澈说的是真心话，但他更知道，镇北侯府世代忠烈，

萧澈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北境的安危。“别说傻话。”沈墨白垂下眼，声音很轻，“你是将军，

你的战场在那里。”萧澈看着他，许久，才低低地叹了口气：“墨白，你总是这么清醒。

”那天下午，他们沿着西湖走了很久。萧澈给他讲边关的故事，讲大漠孤烟，讲长河落日，

讲那些在风沙中屹立不倒的城池。沈墨白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画笔在纸上勾勒出萧澈的侧脸。

画上的人眉眼飞扬，意气风发，是这江南烟雨中最亮的一抹颜色。傍晚时分，雨停了。

夕阳透过云层洒下来，将湖面染成一片碎金。“我得走了。”萧澈看着远处匆匆而来的亲卫，

眉头皱了起来。沈墨白没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平安符，塞进他手里。

那是他在灵隐寺求了三天三夜，一步一叩首求来的。萧澈握紧平安符，指尖有些发烫。

他深深地看着沈墨白，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等我回来。”他翻身上马，

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这次不会太久，等我。”马蹄声起，溅起细碎的水花。

沈墨白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玄色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烟雨深处。他抬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去了一块。二 边关雁书萧澈走后，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原样。沈墨白依旧每日在画室作画，教几个学生，偶尔去西湖边走走。

只是他不再画山水，而是开始画边关的风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他凭着萧澈的描述，

一笔一笔地画下来。画得多了，连他自己都觉得，仿佛真的去过那片辽阔的土地。

萧澈的信来得很勤。起初是半月一封，后来变成一月一封。信的内容很简单，大多是报平安，

偶尔会提起战事，也是轻描淡写地带过。“边关风沙大，嘴唇总是干裂。

想起你以前给我调的润唇膏，倒是有些怀念了。”“昨夜梦见西湖的荷花开了，

醒来才发现是帐外的篝火。”“墨白，我想你了。”沈墨白每次收到信，都会反复看很多遍，

然后提笔回信。他的信也很短，大多是叮嘱萧澈注意身体，保重自己。“江南已入夏，

荷花确实开了，等你回来，应该还能赶上吃莲蓬。”“润唇膏已托人带去，

用的是今年的新蜜，应该能缓解干燥。”“我也想你。”信使来去匆匆，带着两地的思念，

穿梭在漫长的官道上。七月，北境传来捷报，萧澈率军奇袭敌营，斩敌首级三千，大获全胜。

京城一片欢腾，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封赏。沈墨白听到消息时，正在画一幅《将军破阵图》。

笔尖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片。他放下笔，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嘴角微微上扬。

他就知道，萧澈一定会赢。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沈墨白独自一人在院中赏月，

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他给对面的空杯斟满酒，举杯对着天上的明月。“阿澈，

中秋快乐。”酒入喉，带着几分苦涩。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沈墨白起身开门，

是信使，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喜色。“沈公子，将军的信！还有这个！

”信使递上一封信和一个木盒。沈墨白接过，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块通体莹白的玉佩，

触手生温，上面刻着一个“澈”字。玉佩旁边，还有一束干枯的野花，花瓣已经有些碎了，

却依然能看出原本的紫色。他展开信，萧澈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墨白，

见字如面。此战大捷，敌军退守三百里，北境暂安。这块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

说是给未来儿媳的。现在我把它给你，你就是我认定的那个人。那束花是边关特有的紫鸢，

开在风沙里，很顽强，像你。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好不好？”沈墨白看着那封信，

指尖微微颤抖。月光下，玉佩泛着柔和的光，那束紫鸢花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他拿起玉佩，贴在胸口，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眼眶微微发热。“好。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无比的坚定。那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

梦里都是萧澈的笑脸。三 惊变骤起然而，好景不长。九月，北境战事再起。这一次，

敌军来势汹汹，且似乎对萧家军的布防了如指掌，接连几次交锋，萧家军都吃了亏。

萧澈的信渐渐少了，语气也变得凝重。“军中恐有内奸，我正在暗中调查。墨白，

最近京城不太平，你万事小心，尽量不要出门。”沈墨白看着信，眉头紧锁。他知道，

萧澈一定是遇到了大麻烦，否则不会这样写信给他。他立刻回信，让萧澈务必保重，

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十月，京城开始流传一些风言风语。有人说，萧家功高震主，

皇帝早已心生忌惮。有人说，萧澈拥兵自重，意图谋反。还有人说，萧澈通敌叛国，

所以才屡战屡败。沈墨白听到这些传言，气得浑身发抖。他比谁都清楚萧澈的为人，

那个为了守护边关百姓，可以在城头浴血奋战三天三夜的人，怎么可能会通敌？他想要辩解，

却发现自己人微言轻，根本没有人会听一个画师的话。十一月，噩耗传来。皇帝驾崩，

太子继位。新帝登基的第一道圣旨，就是召回萧澈，另派钦差前往北境接手军务。

沈墨白的心沉到了谷底。新帝与萧家素来不睦，这个时候召回萧澈，绝非好事。

他立刻写信给萧澈，让他无论如何不要回京，留在北境，至少那里有他的军队。然而，

信送出去没多久，就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信使说，北境已经被封锁，任何人不得出入。

沈墨白站在画室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下了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将整个城市染成一片素白。沈墨白正在煮茶，

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他放下茶壶，走到门口，

只见街上的百姓纷纷朝着皇宫的方向叩拜。“怎么了？”他拉住一个路人问道。

路人脸上带着悲戚：“钟声，九下，国丧……可是皇上不是已经……”沈墨白的心猛地一跳。

他抬头看向皇宫方向，果然听到沉重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整整九下。国丧之音，

若非皇帝驾崩，便是……就在这时，一队禁军冲进巷子，将他的画室团团围住。

为首的人拿出一张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侯萧澈通敌叛国，

罪证确凿，现已伏诛。其党羽一律格杀勿论。沈墨白与逆贼往来密切，即刻收押，候审！

”沈墨白站在原地，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

伏诛……格杀勿论……这几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砸得他眼前发黑，

几乎站立不稳。“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阿澈不会……”“带走！

”禁军统领厉声喝道。两名士兵上前，粗暴地架住他。沈墨白没有挣扎，

任由他们拖着往外走。经过画案时，他看见那幅未完成的《将军破阵图》，

画上的人依旧眉眼飞扬，意气风发。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阿澈……”四 暗狱孤灯天牢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血腥味。

沈墨白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衫，冻得瑟瑟发抖。但他感觉不到冷，

心口的疼痛已经让他麻木。萧澈死了。那个会对他笑，会对他撒娇，

会说要和他一起种梅养鹤的萧澈，死了。死在了他守护了一辈子的边关，

死在了他效忠的君王手里，死在了“通敌叛国”这个莫须有的罪名下。沈墨白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萧澈的样子。初见时，那个在西湖边抢了他画作的少年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