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血囚牢

第一章：血牲青冥宗的养丹院在地下三百尺。这里没有日月，

只有嵌在石壁上的萤石发出惨绿的光，照得人脸像是泡在水里的尸体。

空气里永远飘着两种味道：铁锈味，来自取血；甜腻味，来自催熟灵根的秘药"赤髓散"。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血牲"的气息——陆沉后来知道，

这叫"希望腐烂的味道"。他编号"柒"，是第七代"血牲"中最劣等的一个。

劣等不是指灵根差，相反，他的灵根被赤髓散催熟得极好，好到每次取血都能装满三个玉瓶。

劣等是指他的"反应"——他不尖叫，不挣扎，不求饶，甚至不哭。

饲主们不喜欢这样的血牲，因为"没有乐子"。他们更喜欢编号"叁"的那个女孩，

她每次都会尖叫，尖叫到嗓子出血，然后第二天还能继续尖叫。那才叫"优质血牲"，

因为"情绪饱满的血，炼丹效果更好"。陆沉不哭，是因为三岁时就哭完了。

他记得编号"陆"的女孩，记得她分给他的半块发霉的馒头，记得她第二天被取血过量后，

尸体被扔进废丹炉时，饲主说的话："弱者连感激都是浪费，但你可以学她——死得安静点。

"他学会了安静。安静到能在取血时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百零七下，取血结束。

他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和昨天的数字比较。昨天是一百一十二下，说明他的心脏在适应，

在变强。变强意味着能活得更久，活得更久意味着……意味着什么，他那时还不知道。

只是本能地，把"数心跳"当作唯一属于自己的事。---七岁那年，

他在石窟缝隙里发现了一只蝙蝠。翅膀折了，肚子上有个洞，血已经凝固成黑色的痂。

他偷偷把它带回自己的石槽——每个血牲都有一个石槽，长六尺，宽两尺，刚好能躺下，

翻身会撞到石壁。他把蝙蝠藏在枕头下面，用每次取血后舌下暗藏的血渍喂它。

血牲们都会藏血。这是公开的秘密，饲主们也知道，但懒得管——藏起来的那点血，

连一只老鼠都养不活，能成什么事？他们不知道陆沉藏了十年。不是连续十年，

是每一次取血，藏一滴。一滴有多少？大概是一颗米粒的十分之一。十年，三千多次取血，

他藏了三百多滴血。这些血没有消失，而是被他用一种笨拙的方式"炼"着——含在舌下，

用体温煨着，让心跳的节奏渗透进去。他后来才知道，这叫"血炼"，是《逆血经》的基础。

但他发现《逆血经》，是十五岁那年的事。---十二岁，他开始发育。

赤髓散的作用在青春期爆发，他的灵根从"伪灵根"跃升为"半灵根"，取血量翻倍，

从每七日一次变成每三日一次。有一次取血后他昏死过去，梦见母亲——不是面孔，

是一双手，在黑暗中给他系鞋带。他从未穿过鞋。养丹院的血牲赤足，方便清洁血迹。

但梦里有鞋，有母亲的手，有系鞋带的动作——左绳压右绳，穿过去，拉紧，

系成一个蝴蝶结。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模仿那个动作。手指在空中勾画，

像是在系一双看不见的鞋。他把手砸向石壁，砸到骨裂。从此他不再做梦。或者说，

不再记得梦。但那个系鞋带的动作，成了他心底的第二个秘密——和数心跳、和藏血一样，

属于"柒"这个编号之外的东西。---十五岁那年，青冥子召见他。不是取血，

是"谈话"。这在养丹院的历史上从未发生过。饲主们窃窃私语，说宗主是不是想换换口味，

想亲自"品尝"第七代血牲。但青冥子只是坐在一间石室里，面前摆着两杯茶，说："坐。

"陆沉没坐。他站着，数心跳——一百零二下，比平常快。不是恐惧，是困惑。

困惑是一种陌生的情绪，让他想起七岁那年，蝙蝠飞走时的感觉。

"你想过逃出去之后做什么吗？"青冥子问。"杀光你们。"陆沉说。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答案，也是他在心底排练过无数次的答案。青冥子笑了。不是嘲笑，

是某种……疲惫的笑。"然后呢？"陆沉答不上来。"记住这个答不上来，"青冥子说，

"将来用得着。"他挥手让陆沉离开，但在门口，陆沉回头看见青冥子在喝茶——两杯茶，

青冥子只喝了其中一杯。另一杯，是留给谁的？后来他知道，那是留给"未来的自己"，

或者"过去的自己"。青冥子总是在扮演两个人，一个是宗主，一个是……别的什么。

---《逆血经》的残页，是在青冥子召见后的第三天发现的。埋在废弃的丹方堆里，

半张烧焦的纸，上面记载着一种"以血还血"的禁术。

陆沉不是第一个发现它的人——纸页上有七个不同的指纹，七种不同的血迹。

但他是第一个炼成的人。因为他在数心跳。《逆血经》的第一重"血引"，

需要在完全黑暗中感知自己的血液流动。其他人都试图用"看"或"感觉"，

只有陆沉用"数"——数心跳的间隔，数血液从心脏泵出到流回的时间。

他把这当作第三个秘密，和数心跳、和系鞋带一样。三年后的二十岁生辰前夜，

他炼成了"血引"，也读懂了残页上的第二重"逆血"——以饲主精血为引，反噬其主。

---那一夜，青冥子亲自来取"人丹"。按照惯例，

血牲在二十岁时会被一次性取尽全身精血，炼制成"人丹"，供宗门长老延寿。

这是"血牲"的终点，也是他们唯一的"价值实现"。青冥子走进石槽时，陆沉正在数心跳。

一百零三下，比平常慢。他不再困惑，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你炼成了。"青冥子说。不是疑问，是陈述。陆沉发动《逆血经》时，青冥子没有反抗。

他任由陆沉的手插入自己的丹田，任由金丹被吞噬，

任由生命力倒流进这个他培养了二十年的"血牲"体内。"去禁地看壁画，"青冥子说，

血从嘴角溢出，"你会感谢我。"陆沉没有感谢他。他感受着体内暴涨的力量，

感受着从未有过的充盈，感受着……饥饿。是的，饥饿。《逆血经》在咆哮，

渴望更多的血肉，更多的修为，更多的……一切。他吞了青冥子的金丹，逃出养丹院，

在护山大阵的缝隙中挤出去，像一只终于破茧的虫。但他没有注意到，

青冥子临死前的笑容——和三年前问他"然后"时的笑容，一模一样。---逃亡第三日，

陆沉第一次杀人。两名外门弟子，追来的猎犬。他本可以只伤不杀，

但《逆血经》在他体内咆哮，渴望血肉。他吞了他们的修为，感受着力量在骨骼里生根，

像树根扎进土壤。夜里他呕吐不止。不是因为恶心，

是因为身体在排斥——它还没有学会消化"活人"的修为。但他吐完之后，

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就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

他开始明白青冥子说的"感谢"是什么意思。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第二章：黑沼---溯源蛊在第七日发作。陆沉当时正躺在一片沼泽地里，

试图用泥水掩盖身上的血腥味。突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跳动变得迟缓、沉重，每一次泵血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他知道这是什么。

青冥子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浮现——"溯源蛊，历代成功者的烙印，猎杀的信号。

"他挣扎着爬起来，向沼泽深处走去。黑沼，青冥宗势力范围的边缘，

据说有一个由弃徒组成的组织，专门收留他这样的"血牲"。找到黑沼散盟的过程，

本身就是一场筛选。沼泽里的毒雾、陷坑、妖兽，淘汰了九成以上的逃亡者。

陆沉靠着《逆血经》对"血气"的敏感，在第三日找到了盟地的入口——一棵枯死的巨树，

树洞里藏着向下的阶梯。迎接他的不是欢迎，是审讯。"青冥宗的血牲？

"一个独眼老者用铁钩挑起他的下巴，"怎么证明你不是诱饵？"陆沉没有回答。

他发动《逆血经》，将体内一缕溯源蛊的气息逼出，化作血雾散开。

独眼老者瞳孔收缩——这是只有"成功者"才能做到的事。"有意思，

"一个声音从阴影中传来，"第七代终于来了。"---谢无衣第一次出现在陆沉面前，

是在一间燃着龙涎香的石室里。和养丹院的潮湿不同，这里干燥、温暖，甚至有点……奢华。

谢无衣坐在一张紫檀木椅上，穿着月白色的长袍，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看起来不像亡命之徒，像是一个……宗门长老。"青冥宗灭门幸存者，"谢无衣自我介绍，

"和你一样。"陆沉不信。谢无衣身上的气息太干净了，

干净到不像是在黑沼里摸爬滚打的人。但谢无衣接下来的话，

让他不得不信——"《逆血经》第二重'逆血'，需要以饲主精血为引。但你不知道的是，

第三重'血噬'，需要以'同源之血'为基。你体内的溯源蛊，既是诅咒，也是钥匙。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第三重"的说法。残页上只记载到第二重。

"我可以帮你解蛊，"谢无衣说，"条件是，帮我夺取青冥宗的'洗髓泉'。

""为什么是我？"谢无衣笑了，那笑容和青冥子惊人地相似。"因为你和我一样，"他说，

"都是想毁掉那个吃人世界的人。"陆沉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拒绝。他需要解蛊，需要力量，

需要……一个目标。谢无衣提供了目标，不管真假，总比没有强。他不知道的是，

谢无衣看着他，就像看着一面镜子——一面六十年前的镜子。---第一次任务，

是劫青冥宗的药人车队。谢无衣亲自带队，包括陆沉在内的十二人埋伏在峡谷两侧。

车队有三十人护卫，三名筑基修士领队，对于一群"弃徒"来说，几乎是自杀式袭击。

但谢无衣算到了一切。他算到了护卫的换班时间，算到了筑基修士的神识盲区，

甚至算到了天气——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掩盖了所有的气息。战斗在三十息内结束。

谢无衣的人没有杀人，只是制服，然后……挑选。"药人分三等，"谢无衣向陆沉解释，

"一等是'种牲'，用于配种；二等是'血牲'，用于取血；三等是'药童'，

用于……培养感情。""感情？""炼丹需要'自愿配合'，

"谢无衣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所以药童要保持神智清醒，

要相信'仙人'是善良的。这样他们死的时候，不会产生太多怨气，影响丹药品质。

"陆沉想起了养丹院。想起了编号"陆"的女孩，想起了她分给他的半块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