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缘马不蹄

永安侯府那位京城闻名的“笑面虎”三公子楚怀瑾，平生最恨两件事：一是被迫娶亲，

二是被人当成马骑。好巧不巧，新过门的冲喜新娘姜沅沅，看上去温温软软一小姑娘，

成亲第二日就摸着他的头发说：“夫君这鬓角，像极了我家那匹不肯戴辔头的烈马。

”楚怀瑾：“……？”后来，他才知道这姑娘是边关马场长大的野丫头，奉旨冲喜，

实则揣着一纸“三年和离书”进的门。她盘算着等他病好了就卷铺盖回草原，

他盘算着怎么让她把那和离书亲手撕了。再后来，马场失火，

他冲进火海背出她最心爱的小红马，自己烧伤了半边手臂。她哭着给他上药，

他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逗她：“这下像不像你家那匹被火烧了鬃毛的秃马？

”姜沅沅破涕为笑，又狠狠按了一下他的伤口：“像！丑死了！

”——这是一个“我以为我是来走流程，结果把自己走成了主角”的故事。有笑有泪，

有草原的风，有京城的月，还有一匹总想踹男主屁股的小红马。

第一章 冲喜冲来个祖宗永安侯府三公子楚怀瑾的病，是去年秋猎时落下的。说是遇了风邪，

回京便高烧不退，咳了小半年，太医署的人来了七八趟，汤药灌下去如石沉大海，

人还是一日日消瘦下去。眼看着要不好，侯夫人急了，不知从哪个游方道士那儿得了法子，

说要冲喜。“冲喜？”楚怀瑾靠在床头，听完母亲涕泪俱下的陈述，

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冲谁？冲我？母亲，我这病秧子模样，别喜没冲来，

先把人家姑娘冲进阎王殿。”“呸呸呸！童言无忌！”侯夫人拿着帕子拭泪，

“已合过八字了，是边关姜守备家的大女儿，姜沅沅。那姑娘八字硬，命里带火，

正克你的寒症。且她家不在京城，事急从权，已得了陛下默许，不日便送进京来。

”楚怀瑾还想说什么，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咳得他眼前发黑，心肺都似要震出来。

侯夫人忙上前替他拍背，眼泪落得更凶：“我儿，你就当为了娘，试一试，啊？

”望着母亲憔悴担忧的脸，楚怀瑾终是把满腹的讥嘲咽了回去，

只疲惫地合上眼：“……随您吧。”于是，乙巳年腊月廿六，一顶悄无声息的小轿，

从侧门抬进了永安侯府。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喧天锣鼓，连拜堂都省了，

只在新房外设了香案，对着天地牌位意思了一下。新娘子自己掀了盖头，走到楚怀瑾病榻前，

规规矩矩行了礼。“妾身姜沅沅，见过夫君。”声音清凌凌的，像边关冷泉。

楚怀瑾勉强掀开眼皮看去。烛光下，姑娘穿着一身不大合体的红嫁衣，身量不算高，

但站得笔直。一张脸被脂粉涂得有些过白，反倒衬得那双眼格外黑亮，

此刻正坦坦荡荡地看过来，没有新嫁娘的羞怯，倒有几分打量……和好奇？

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楚怀瑾心里那点因被摆布而生的郁气，

莫名被这眼神勾起了些别的兴致。他缓了咳嗽，微微颔首：“委屈姜姑娘了。”“不委屈。

”姜沅沅答得干脆，顿了顿，又补充，“路上走了半个月，侯府的床比驿站的软和。

”楚怀瑾：“……”这天没法聊。按规矩，新人需共饮合卺酒。可楚怀瑾病体支离，

酒是断不能沾的，便以参汤代替。两人手臂交缠，距离拉近，

楚怀瑾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一种气味，不是脂粉香，倒像是……青草与阳光晒过的干爽味道？

他正琢磨着，姜沅沅已利索地喝完了自己那杯，看他小口啜饮参汤，

忽然小声问：“你真病得这么重？”楚怀瑾手一顿，抬眼看她。

姜沅沅指了指他的脸：“我爹以前养的一匹老马，病得快不行的时候，

眼神就跟你现在差不多。” 她表情很认真，不像骂人，倒像在陈述一个观察结论。

楚怀瑾沉默片刻，缓缓放下汤盏，勾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哦？那后来那匹马如何了？

”“后来啊，”姜沅沅回忆了一下，“我想办法给它喂了苜蓿拌蜂蜜，

又每天拉它溜达半个时辰，开春就好了，还能驮着我去跑一小圈呢。”楚怀瑾这下真笑了，

虽然引得喉头又有些痒：“看来姜姑娘是位妙手回春的‘兽医’。”“不敢当。

”姜沅沅摆摆手，很是实在，“马比人好治，它们不装病。”“……”新婚之夜，

新郎官被新娘子两句话噎得差点真咳出血。楚怀瑾开始觉得，这冲喜，或许真是个馊主意。

然而，更馊的还在后头。第二日，楚怀瑾精神稍好，被小厮扶着在窗前榻上坐着晒太阳。

姜沅沅端着药进来，很自然地接手了喂药的活儿。她动作不算特别温柔，但很稳，一勺一勺，

喂得楚怀瑾没了脾气。喂完药，她没立刻走，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阳光透过窗棂，

落在他略显憔悴却依旧难掩清俊的侧脸上，尤其是那两缕垂在鬓边未曾仔细梳理的墨发。

姜沅沅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极快地、轻轻摸了一下他的鬓角。楚怀瑾浑身一僵。

那指尖微凉，触感一掠而过。“你做什么？”他蹙眉。姜沅沅收回手，

眼底泛起一点真实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她脸上过于用力的装扮带来的僵硬感，

显得生动起来：“没什么，就是觉得……夫君这鬓角，软硬适中，形状也别致，

像极了我家马场里那匹最漂亮、也最不肯戴辔头的烈马。”死一般的寂静。

旁边侍立的小厮脸都绿了，恨不能把脑袋缩进脖子里。楚怀瑾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盯着姜沅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因染病而显得有些氤氲的桃花眼里，

此刻清晰地映着姜沅沅无知无觉、甚至还带点“我真会比喻”的小得意的脸。良久，

他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姜、沅、沅。”“嗯？” 姜沅沅应得坦然。“你，

”楚怀瑾吸了口气，觉得自己二十年来涵养都快在这两天耗尽了，“过来。

”姜沅沅往前挪了半步。楚怀瑾看着她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眼睛，

那满腔不知是怒是笑的邪火，忽然就噗嗤一下，泄了个干净。他往后靠回软枕，

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角，竟低低笑了起来。“行，”他笑叹，

“姜姑娘果然……非同凡响。”他算是明白了，这哪是冲喜，

这是侯府给他请了尊口无遮拦、专治各种不服的祖宗。姜沅沅有点不明白他为何发笑，

但见他笑了，似乎没有生气，便也弯了弯眼睛，顺口道：“夫君不生气就好。我爹说，

我这人有时候说话直，容易得罪人，让我到了京城少说话。可我瞧夫君不像那小气的人。

”楚怀瑾：“……” 他该谢谢她这么看得起他吗？“而且，”姜沅沅想了想，

很诚恳地建议，“夫君总在屋里闷着不好，病气都淤住了。改日天气再好些，

我扶你出去走走？我们马场……啊不，我们园子里，好像也有片草地。

”楚怀瑾忽然不想知道她原本打算说“我们马场”什么了。他摆了摆手，

有气无力：“……再说吧。”姜沅沅从善如流，端起空药碗：“那夫君歇着，

我去看看午饭有什么。”她转身走了，步伐轻快，那身侯府匆匆备下的锦绣裙裾，

似乎也没能束缚住她身上那股子要去巡视领地般的勃勃生气。

楚怀瑾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半晌，才对旁边快石化的小厮道：“听见了？

”小厮战战兢兢：“听、听见了……”“像马？”楚怀瑾挑眉。

小厮扑通跪下了：“公子爷息怒！少夫人她、她定是无心之失！边关来的姑娘，性子淳朴，

不懂京中规矩……”楚怀瑾却没发火，只是望着窗外那方被屋檐切割开的蓝天，

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鬓角。“烈马么……” 他低声重复，

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味。好像，有那么点意思。至少，

比那些见了他就低头红脸、说话蚊子哼哼的闺秀有意思。这冲喜的日子，或许不会太无聊。

第二章 和离书与红枣糕楚怀瑾发现姜沅沅藏着秘密，是在成亲半个月后。他的病，

竟真有了起色。咳得不那么撕心裂肺了，夜里也能睡上两三个整觉。侯夫人喜极而泣，

直说是冲喜冲对了，把姜沅沅当福星供着，好东西流水似的往他们院里送。姜沅沅宠辱不惊，

该吃吃，该喝喝，

每天雷打不动地监督楚怀瑾吃药、散步尽管只是在回廊下慢走两圈、晒太阳。

她似乎对伺候人这事儿并无不耐，但也绝无谄媚，

态度自然得像在照顾一匹需要精心调理的赛马。楚怀瑾冷眼看着，

觉得这姑娘心思并不在侯府的富贵，也不在他这个“夫君”身上。她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一项有明确期限的任务。直到那日，他精神好些，想去书房找本闲书。

姜沅沅正在外间的小桌上写着什么，闻声立刻将纸张一团，塞进了袖中，

动作快得有点欲盖弥彰。“写家书？”楚怀瑾随口问，走到自己的书架前。“……嗯。

”姜沅沅含糊应道，站起身，“夫君要找什么书？我帮你拿。”“不用，我自己来。

”楚怀瑾瞥了她一眼，她脸上有一闪而过的不自然。他没再追问，但留了心。几日后，

姜沅沅去侯夫人处请安，楚怀瑾让小厮以找东西为由，

去翻了她妆奁下层——那是她放贴身之物的地方。小厮抖着手摸出一个扁扁的锦囊，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楚怀瑾展开。纸上字迹不算娟秀，但筋骨分明，

写得干脆利落：“立书人姜沅沅，兹因父命难违，入京为永安侯府三子楚怀瑾冲喜。今约定，

以三年为期。期内当恪守妇道，尽心照料。待楚怀瑾病体痊愈，三年期满，此婚姻自行了结，

男女婚嫁，各不相干。立此为据，永不反悔。”下面有姜沅沅的签名和指印，

日期正是她入府的前几天。没有男方签字画押，这更像她单方面的打算和保证。

楚怀瑾捏着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在书房静坐了很久。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丙午马年的初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庭院。他想起母亲说她“八字硬，命里带火”，

想起她清澈坦荡、毫无绮念的眼睛，想起她摸着鬓角说“像马”，

想起她提到“回草原”时瞬间发亮的眸光……原来如此。不是羞涩，不是矜持，

是压根没打算久留。她守着这张纸，就像守着回家的通行令。这侯府的锦衣玉食，

他楚怀瑾是死是活，在她眼里，恐怕都只是三年任务里需要应付的环节。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堵在心口，比病中最郁结时还要憋闷。不是愤怒，

更像是一种被轻视、被预设了结局的……不爽。他楚怀瑾，堂堂永安侯府三公子，

京城里多少人想攀扯的人物病之前，竟被个小丫头片子，用一张破纸，

就安排了“三年后下堂”的命运？简直荒谬。他差点把那纸撕了，但手抬起，又顿住。

撕了有什么用？她能写第一张，就能写第二张。根源不在纸，而在她心里。

楚怀瑾慢慢将纸按原样折好，塞回锦囊，放回原处。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甚至唇角还噙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姜沅沅回来时，

带回一碟还冒着热气的红枣糕。“母亲小厨房刚做的，说给你补气血。

”她将碟子放在他手边，自己很自然地坐到对面，也捏起一块小口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

像只存粮的松鼠。楚怀瑾看着那碟晶莹红润的糕点，又看看她毫无心机的吃相，

忽然问：“沅沅。”“嗯？” 她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碎屑。“你想家吗？

”姜沅沅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飘向窗外纷飞的雪，很诚实地点点头：“想。想我爹，

想我娘，想我的小红马‘追风’，想草原上的风和星星。” 她收回目光，冲他笑笑，

“不过没关系，三年很快就过去了。”看，她毫不掩饰。楚怀瑾拿起一块红枣糕，咬了一口，

甜糯适中，枣香浓郁。他慢慢咽下，才道：“边关苦寒，比不得京城繁华。回去了，

可就没有这样精致的点心，没有绫罗绸缎，没有仆役成群了。”姜沅沅眨眨眼，

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摇摇头：“那些都好，但不是我的。

草原上有更新鲜的奶疙瘩，有自己打猎来的烤肉，有能纵马狂奔的天地。小红马虽然脾气坏，

但跑起来比风还快。” 她眼睛又亮了，“夫君，等你病好了，真该去草原看看，那里的天，

比这里蓝多了，也高多了。”她的向往那么真切，像一把小小的火苗，在她眸中跳跃，

灼得楚怀瑾心口那点不爽，又变成了另一种微妙的涩然。他放下半块糕点，擦了擦手，

语气寻常：“听起来不错。不过，我这病怏怏的身子，怕是经不起草原的颠簸。”“会好的！

”姜沅沅立刻道，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信心，“你看，你现在不是比之前好多了吗？

按时吃药，慢慢走动，开春天暖了，肯定能更好。说不定……不用三年呢。”她本意是安慰，

听在楚怀瑾耳中，却成了“不用三年我就能走了”的期盼。他笑了笑，没再接话。夜里，

楚怀瑾的咳嗽又有些反复。姜沅沅披衣起来，熟练地给他倒水、拍背。

她身上那点青草阳光的气息，在药味弥漫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新。楚怀瑾咳得眼角泛红，

抓住她忙碌的手腕。她的手并不细腻，指腹有薄茧，是常年骑马握缰绳留下的。“姜沅沅，

”他声音因咳嗽而低哑，“如果……我没有好呢？”姜沅沅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拧着眉，很严肃地思考了几秒，然后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像在给予力量：“不会的！我爹说，只要还想活着，就一定能活下去。你肯定能好。

”她的手掌温暖，力道实在。楚怀瑾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和鼓励的脸，

那些试探、那些计较、那些属于京城贵公子弯弯绕绕的心思，忽然就淡了下去。他松开手，

重新躺下，闭上眼：“嗯，借你吉言。”或许，他可以暂时不去想那张“和离书”。

至少现在，此刻，她是他的妻，真心实意盼着他好。至于三年后……楚怀瑾在黑暗中，

无声地勾了勾唇角。来日方长。第三章 小红马进京开春后，

楚怀瑾的身体果然一日好过一日。虽不能像从前那般骑马射箭，但已能独自在园中散步，

偶尔还能看一会儿书，处理些简单的府务。姜沅沅功不可没。

她不知从哪里学来些稀奇古怪的调理法子，

药膳、药浴、穴位按摩……变着花样往楚怀瑾身上招呼。楚怀瑾从最初的抗拒，

到后来的半推半就，再到如今的安然接受，过程堪称“驯化”实录。侯府上下都看得明白，

三公子待这位冲喜进来的少夫人，很是不一般。虽然两人相处不似寻常夫妻那般蜜里调油，

但三公子看少夫人的眼神，是越来越柔和，笑意也越来越真了。少夫人呢，依旧心直口快，

行事作风带着边关的爽利，有时闹出些无伤大雅的笑话，三公子也只是无奈摇头，

眼底带着纵容。日子仿佛就这么平淡又安稳地过了下去。直到四月里，边关来了人，

还带来了一匹通体枣红、只有四蹄雪白的骏马。马是姜沅沅的父亲，姜守备派人送来的。

信上说，女儿远嫁，知道她想家，这匹“追风”是她从小养大的，最是亲她，送来与她作伴，

也好让她在京城有个念想。姜沅沅接到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冲到了府门口。

看到那匹正在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刨地的红马时，她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扑过去抱住马脖子，脸埋在鬃毛里，肩膀微微抖动。

“追风……追风……你怎么来了……” 声音哽咽，是全然的激动与想念。

小红马起初有些焦躁，待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气味，渐渐安静下来，低下头，

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那画面，竟有种别样的温情。

楚怀瑾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看到姜沅沅脸上毫不掩饰的狂喜，

那是在侯府、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灿烂光芒。她整个人仿佛都鲜活、生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