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畔的槐树苗长出第一片叶子时,我正在树下数涟漪。,是我的足迹。,水行的尽头不是消失,是融进每一条需要你的河流。,死在高塔底层,那年的雨夜里。,她最后在地下诊所看我的那一眼,像在看一条还没找到河床的支流。。。,都会在我掌心的水纹里译成一个字。
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弥留之际,把最后的话揉碎了、浸软了、一粒一粒喂给你。
他在喂我。
我不知道他还有多少字。
我不知道这些字要喂多久。
我只知道, 第两千五百五十七天了,他还没喂完。
槐树苗是三月初长出来的。
我没种它。
七年前我把第一朵蓝色的野花插在树根旁时,那里只有焦土。
守夜人撤走时说,这片土地,一百年不会再长东西。
但它长了七年。
也可能是两千五百五十七天前的某个夜里,有人从深渊深处,把一粒种子托上来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一向很会做这种“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事。
十五岁那年,他在高塔底层区第一次燃起火焰,烧穿了自已的手掌。血滴在灰烬里滋滋作响。我给他缝了二十八针,问他疼不疼,他故作坚强,注视我的双眼,说“不疼”。
二十三岁那年,他在歌剧院外第一次见到那个人。那个背影在走廊尽头顿了半秒,然后转向另一条路。他站在原地,我问他要不要追,他说“不用”。
也是二十三岁那年,他站在深渊边缘。我把最后一道水色涟漪缠在他脚踝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光,然后回头。
他回头了。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回头。
“蓝色是我喜欢的颜色。”
“你怎么知道?”
他没等到我的答案。
因为我也没来得及说。
师父说,水行的人说太多话,会把别人的悲伤吸进自已肺里。
所以,我习惯沉默。
他,也沉默。
我们之间最长的对话,是西行第二年,我们坐在塔里木海边的那个夜晚。
我们在篝火前说了好久。
最后,他问我会不会一直走到终点。我说会。他问终点是什么。我说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只要我们一起走到终点,一起,就知道了。”
在篝火里,他偷偷握住了我的手,那是黎明的曙光照耀前。
这是他说过的,最温柔的一句话。
也是倒数第二句。
最后一句是深渊边缘。
他往前了,没再回头。
他只是把脚踝上那道水色涟漪,再看了一眼,然后在风中说了一句话。
他,走了进去。
涟漪亮了一下。
像有人在黑夜的森林,替你点了一盏灯。
槐树苗长出第一片叶子那天,我把手指轻轻按在那片嫩绿的叶脉上。
绿的。
不是燃烧的绿。
是那种——旧世界四月早晨的绿。雨水刚停的绿。是你以为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的那种绿。
绿得就像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害羞地笑的时候,眼睛里倒映的篝火。
我蹲在那里,蹲了好久。
久到影子从西边挪到东边。
久到那棵树的火焰把整座悬崖染成金红色。
然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进土里。
原来七年不是等待。
七年是他在那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一寸一寸把根须扎进死者的骨殖里、石头里,替我找的一粒种子。
我把那朵蓝色的野花插在树根旁。
第两千五百五十七朵。
每一朵他都看见了。
因为他在每一次我俯身时,让树冠上的火焰轻轻摇曳一下。
像应答。
像在说:嗯,收到了。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悬崖,梦里不是深渊,不是那场走了五年的西行。
梦里是他十八岁的那年。
暴雨。黎明时分。
他浑身是血站着,掌心和身体都在冒烟。
我跑过去,抓住他的手——
烫的。
皮肉翻开,焦黑里透出猩红。
他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
“你疼不疼?”
“不烫。”
他把手缩回去,藏在背后。
雨水顺着他额角的发丝往下淌,滴在灰烬里滋滋作响。
我那时候就应该告诉他。
不是“你疼不疼”。
是“蓝色也是我喜欢的颜色”。
是“我会一直在这里”。
是“你,不要往前走”。
我等了二十八年。
他等了二十三年。
我们都很蠢。
梦醒的时候是凌晨。
新世界的月亮很薄,像一片快化完的霜。
我坐在树下,靠着粗糙的树皮,把额头抵在上面。
冷的。
他的树是冷的。
火焰从深渊一路烧上来,烧了七年,那些火看起来那么烫,可树皮是冷的。
因为他早就烧完了。
他只是还亮着。
替那些还在赶路的人,亮一盏灯。
我在树皮上摸到一行字。
不是刻的。
是火焰灼烧的痕迹,被时间侵蚀成深褐色。
很小,很浅,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裂纹。
我把手指按上去。
只有一行。
“我很冷。”
下面没有了。
——不是。
下面还有。
只是被烧得太深,被风化得太久,已经看不清了。
我把额头抵在那行字旁边。
没关系。
你不用说完。
我在这里。
天亮的时候,我在那行字旁边,用手指蘸着露水,写了一个字。
“嗯。”
然后我把那朵第两千五百五十七朵蓝色野花,插在树根旁。
站起来。
膝盖咯吱响。
头发白了。
脸上长了皱纹。
而我二十四岁那年和他一起看的塔里木海,还在他眼睛里亮着。
我转身,向崖下走去。
身后,那棵燃烧的树轻轻摇曳了一下。
像应答。
像在说:
夏天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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