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幻梦在榕江

作品简介榕江的夜，从不是安静的夜。老揭阳人代代传着一句禁忌：子时不照江，

照江见幻梦。江底浮着的从不是鱼虾，

而是一代代人在奔波里丢掉的心、乱掉的神、散掉的气。

它们聚成影、叠成雾、沉在深水之下，凝成一场醒不来的水底幻梦。谁多看一眼，

心就会被江水轻轻勾走，脚步便会不受控制，往水边靠近。古巷尽头，

有一间从不在白天开门的粿铺，只在深夜掌一盏昏灯。店主浔寿魁，沉默寡言，

一生只做一种点心——喜寿桃。没人知道，他蒸的不是粿，是镇住江底乱影的静心丸。

没人敢说，那盏长明灯火，照的不是路人，是沉在水里、回不了家的影子。

这是榕江边流传百年的民间异闻，有雾，有影，有香，有归途。当然，

榕江底的幻梦从未消散，类似的传说还在夜里流传，等待着新的人去发现，去传递，

去找到属于自己的归途……正文第一章 榕江夜雾，水底生影揭阳老城，依水而生，

也藏着水底下的秘密。白日里的榕江，再怎么热闹喧嚣，一入夜，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

猛地按住了所有声响。天色一暗，街上的行人便开始变少，靠近江边的路，

更是渐渐冷清下来。本地人心里都有数，夜里的榕江，不属于活人闲逛。夜里十点一过，

江雾便准时出现。那雾不是从天上飘下来，而是从水底一点点爬上来。贴着水面，

湿冷、黏腻、带着江水深处的阴凉，像一层浸了水的黑纱，

缓缓漫过石阶、漫过桥栏、漫过行人的脚踝。雾不算浓到呛人，却凉得钻骨，风一吹，

便顺着衣领往身体里钻，让人没来由地心慌、发紧、后背发凉。

老辈人从不让自家孩子在子时前后靠近江边，嘴里的话总是说得阴恻恻：“夜里别低头看水，

江底有人在看你。”初听的人，只当是长辈吓唬小孩的老话，听过便算。

可真正在深夜独自站过江边的人，都会在心底留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因为只要你低下头，静静望向水面，就会看见——水下有影。不是鱼群游动的影，

不是水草飘摇的影，也不是岸边灯光倒映的影。

那是一层叠着一层、一片连着一片、模糊却又异常清晰的人形轮廓。

它们不挣扎、不叫喊、不动荡、不翻腾，只是安安静静浮在水里，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像沉睡，又像等待，更像一双双静静望着岸上的眼睛。远看像水草飘摇，近看像人影沉浮，

再多看一眼，便觉得心口发闷、头脑发昏、脚步发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牵住，

往水边挪去。本地人不敢直呼其鬼，只敢起一个安静又玄奇的名字：水底幻梦。它们不是鬼，

不是魂，不是害人的邪祟。它们是人心。是无数人在追逐名利时丢掉的静。

是无数人在拼命证明自己时遗落的神。是无数人在焦虑、委屈、疲惫、不甘、绝望时，

散落在世间、最终被江水收留的心念碎片。它们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只能聚在榕江底，

浮浮沉沉，夜夜等待。人一旦心乱，便容易被这些碎片牵引。脚步会不自觉地往江边挪，

视线会不受控制地往水下看，情绪会一点点被拉扯，

直到整个人都陷进一场醒不过来的幻梦之中。榕江边的老巷一条接一条，最靠水的那条，

本地人夜里很少走。青石板被水汽泡得发暗，墙皮泛着阴湿的潮痕，墙角长着暗绿色的苔藓，

连风穿过巷子的声音，都比别处更轻、更静、更像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巷子最深处，

藏着一间小铺。不大，不显眼，不装修华丽，不挂夸张招牌，

甚至连名字都只写在一块被水汽浸得发黑的小木牌上。木牌上四个字：浔记粿品。这间铺子，

有一个全城都知道的怪规矩：白天永远关门，夜里永远亮灯。

灯是昏黄的、老旧的、光线弱得只能照见门口两步路，可只要它一亮，巷子里的风就会变小，

江面上的雾就会轻轻往这边靠，连水底浮动的影子，都会慢慢朝着古巷的方向聚拢。

店主名叫浔寿魁。一个从不在白天露面的人。街坊说他眼阴，能看见江底的东西。

更老的人说，他不是在做生意，是在守江。守那些沉在水里、回不了家的影子。

守那些在夜里迷路、心慌、找不到归途的心。他从不多言，从不多问，从不多看。

只是在深夜亮起一盏灯，蒸上一笼喜寿桃，让淡淡的米香，飘出巷子，飘向江边，

飘进浓浓的夜雾里。那香气不浓、不烈、不刺鼻，却能让躁动的影子静下来，

让慌乱的人心静下来，让整座榕江的夜，都静下来。第二章 浔记粿铺，

只做寿桃浔寿魁这个人，在老巷里，是出了名的“静”。他话极少，极少与人闲谈，

极少凑热闹，极少与人来往。街坊邻居遇见，他会点头示意，温和一笑，却从不多说客套话，

也从不主动攀谈。他身上像带着一层看不见的静气，靠近他的人，都会不自觉把声音放轻，

把脚步放慢。别人的铺子，天一亮就开门，忙到天黑就关门，跟着日出日落走。

唯独浔寿魁的粿铺，偏偏反着来。他白天大多闭着门，安安静静地准备原料，

直到傍晚天色将暗，才轻轻卸下门板，点起那盏昏黄的旧灯。灯一亮，就意味着铺子开了。

这一亮，便要亮到天快亮，雾气散去，江面恢复平静才会熄灭。一开始，还有人觉得奇怪。

有人问他：“别人都白天做生意，你怎么偏偏夜里开？夜里行人少，能有什么生意？

”浔寿魁只是淡淡一笑，轻声回一句：“夜里有人需要。”问的人听不懂，也不再多问。

日子久了，大家便也习惯了。习惯了深夜里，巷尾那盏不熄的灯；习惯了空气中，

偶尔飘来的淡淡米香；习惯了这位沉默、清静、从不见慌乱的店主。浔记粿铺，

不做花巧的点心，不卖花哨的吃食，从头到尾，只做一样东西——喜寿桃。喜寿桃，

是潮汕地区极传统、极家常、也极有心意的点心。以糯米、粘米为料，配清水揉制，

捏成寿桃之形，上锅慢火蒸制而成。可甜可淡，可素可简，

是节庆、贺寿、日常都能吃的安稳味道。别家做喜寿桃，追求香甜、软糯、卖相好看，

会多加糖、多加油、多加馅料，力求一口让人记住浓烈的味道。浔寿魁做喜寿桃，

却偏偏走最朴素、最干净、最本真的路子。他选米，只选当年新米，米粒饱满，色泽干净，

无陈米，无杂质，无霉变。米要提前用清水静静浸泡，不慌不忙，让米粒吸足水分，

变得柔软温润。他用水，不用自来水，不用井水，每日天不亮，便提着干净的木桶，

去榕江边取最清、最净、最缓的一段江水。江水流经浅滩，滤过沙石，去掉浮躁，

只剩温和与阴凉。他揉面，从不用机器，只用一双手。手掌干净，力道均匀，节奏稳定，

一下又一下，把松散的米粉，揉成光滑、细腻、柔软不粘手的面团。揉面时，他心无杂念，

不想过去，不忧未来，只专注于手中的面。整间铺子里，只有面团被按压的轻响，

静得能听见窗外雾落的声音。他捏桃，手法熟练，却不追求速度。每一枚喜寿桃，大小相近，

形状圆润，线条柔和，不刻意夸张，不刻意精致，只像一颗安稳、温和、饱满的心。

捏好的寿桃整齐摆在蒸屉里，不挤不碰，安安静静。他蒸粿，从不用猛火。炉火细小，

火势清静，热力缓缓渗透进蒸屉，把喜寿桃一点点蒸熟、蒸透、蒸出最本真的米香。

整个过程，不急不躁，不赶不催，像等待一场自然的成熟，像等待一颗乱掉的心，慢慢归静。

蒸好的喜寿桃，颜色洁白温润，香气清淡绵长，不甜腻，不刺鼻，不浓烈。拿在手里，

温度刚刚好；咬上一口，软糯刚刚好；咽进肚里，舒服刚刚好。

就是这样朴素到近乎单调的喜寿桃，却让每一个吃过的人，都记在心里。白天路过的老人，

会买上两枚，回家配茶；放学路过的孩子，会缠着长辈买上一枚，吃得心满意足；更多的，

是深夜里，那些脚步匆匆、心神不宁、面色疲惫的人，被一盏灯、一缕香，悄悄引进铺子里。

他们坐下，不说一句话。浔寿魁也不问，只是静静递上一枚温热的喜寿桃，一杯清淡的温水。

吃完，喝完，起身，付钱，离开。从头到尾，可能没有一句交流。可再出门时，

原本紧绷的肩松了，慌乱的眼神静了，沉重的脚步轻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不知道榕江底的幻梦。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心，曾在夜里迷失。他们只知道，

在这间小小的粿铺里，他们找到了片刻的清静。只有浔寿魁自己清楚。

他做的从来不止是吃食。他蒸的，是清静；他递的，是静心；他守的，

是每一个在世间走累了、走急了、走痛了的人，那颗快要丢了的心。每到深夜，

江底的幻梦就会顺着雾气游到巷口。它们不进门，不吵闹，不伤人，只是围着铺子轻轻打转。

而那笼喜寿桃的香气，就是让它们安静下来的唯一东西。浔寿魁依旧不说话。

他揉面、捏桃、上锅、蒸制。动作慢、稳、静，像在进行一场延续百年的仪式。

他守的不是生意。是一整条榕江，沉在水底的人心。第三章 桥头迷乱，

伸手一扶那一夜的雾，重得像要把整座桥吞掉。浓到三步之外看不清人脸，

浓到灯光只能照见脚下一小片地方，浓到江面一片朦胧，水下的影子，

比任何一夜都更清晰、更密集、更靠近岸边。古城的桥头，依旧有人来往。

大多是晚归的路人，疲惫的上班族，赶夜路的行人。每个人都低着头，匆匆赶路，

不愿在江边多停留一秒。他们都懂，夜里的榕江，多看一眼，都可能惹上一身说不清的阴凉。

唯有一个年轻人，站在桥边最外侧，一动不动。他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屏幕的光在夜里格外刺眼。他一会儿对着手机说话，语气急切，神情紧绷，

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一会儿盯着屏幕滑动，

眼神里满是焦虑与不甘；一会儿又皱着眉，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强迫自己坚持什么。

他太急了。急着被人看见，急着被人认可，急着做出一点成绩，急着证明自己不是无用之人。

他把所有的情绪都绷在一根弦上，不敢松，不能停，仿佛一停下，就会被世界抛下。

他身上的乱气、躁气、慌气、急气，像一团看不见的黑云，笼罩在他周身。而这股气息，

在深夜的榕江边，最是招眼。水底幻梦，被引动了。江面上，原本轻轻浮动的影子，

一层层、一片片，朝着桥头的方向聚拢。它们不吵不闹，却带着一股无声的牵引，

一点点勾动年轻人的心绪。水下的人影越多，他身上的慌乱就越重，

像被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静静盯着。年轻人浑然不觉。他的注意力全在手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