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者之吻日记

序章凌晨两点三十七分，火是从五楼配电箱烧起来的。周建军冲进楼道的时候，

浓烟已经灌满了整个单元。他下意识摸了一把胸口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女儿的微信头像，

一只橘猫穿着迷你消防服，比着剪刀手。那是她上个月换的，他没问过为什么，她也没说。

对讲机里传来队长的吼声：“周建军！你他妈磨蹭什么！”他把手机塞进防火服内侧，

贴着墙往上爬。六楼，702，报警电话里说，有个孩子。爬到六楼半的时候，

对讲机又响了：“601有老人，还没出来！”周建军的脚步顿了一下。0.5秒。

他想起七岁那年，等的那个人也没出来。然后他继续往上爬。一周建军今年四十三，

在消防队干了十九年。十九年，他救过的人命两只手数不过来，也见过太多没救出来的。

他不跟家里讲这些。女儿小时候问过他：“爸，你怕不怕？”他说：“怕啥，你爸是专业的。

”女儿那时候还信他，后来就不信了。现在她十五岁，住校，一个月回家一趟。

回家也不跟他说话，跟她妈说话，跟他就是“嗯”“哦”“知道了”。上个月她生日，

周建军特意调了班，买了蛋糕去学校门口等。等了两个小时，她出来看见他，

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周建军说：“你过生日啊。”她说：“我同学等我呢。

”然后跟几个女生走了，头也没回。周建军一个人把蛋糕拎回家，放进冰箱，后来忘了吃，

坏了。坏了也没扔，就那么搁着。他爹也是消防员，1987年大兴安岭火灾，没回来。

那一年周建军七岁。他妈把他拉扯到十二岁，得病也没了。

临死前他妈跟他说：“你爸是好人，就是命短。你要是不想干这行，就别干。

”周建军没说话。他妈又说：“你爸的班，得有人接。”后来他进了消防队。

有人问他为啥干这行，他说：“接班。”人家以为他说的是接他爹的班，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年轻时想过南下打工，想过学门手艺，甚至想过考大学。

但他妈那句话，他接住了，就放不下。他爹教过他：消防员的手，要稳。

他没教过他：想闺女的时候，手会抖。也没教过他：有些火救得了，有些火救不了。

二现在他往七楼爬。浓烟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摸着墙走。防火面罩里呼吸声很重，

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耳边敲鼓。他想起女儿六岁那年发烧，他抱着她往医院跑，

也是这么摸着墙走。那时候她烧得迷糊，小脸贴在他脖子上，烫得吓人。她说：“爸爸，

我难受。”他说：“乖，马上就到。”她说：“你别松手。”他说：“不松。”他没松过手。

但女儿现在不让他抱了。七楼到了。门是防盗门，他抡起破拆斧砸了五下，锁芯崩了。

门弹开的一瞬间，热浪扑面而来，面罩上的视窗立刻蒙上一层雾。他压低身子，

贴着墙往里摸。客厅的沙发已经烧成一团火球，火舌舔着天花板，

吊顶的石膏板一块一块往下掉。战术手电的光束在浓烟里劈开一道浑浊的通道，

能见度不到一米。他喊了一声：“有人吗！”没有回应。他摸到主卧，床是空的。

又摸到次卧，门关着，门把手烫得吓人。他一脚踹开门，

光束扫过墙角——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缩在书桌底下，用校服捂着口鼻，眼睛瞪得大大的，

没哭，也没喊。那一瞬间，周建军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的眼睛——他见过太多不哭的孩子，

吓傻了，哭不出来。他愣住，是因为那张脸让他想起另一个人。一年前，

另一个女孩的脸从烟雾里浮出来。也是七八岁，也是缩在墙角，也是瞪着眼睛看他。

但那次他没来得及。他到的时候，那孩子已经——他甩了一下头。他把那个画面甩出去。

他扑过去，一把扯下自己的空呼面罩扣在孩子脸上。小女孩拼命摇头，手往外推，

他吼了一声：“别动！”然后把她夹在腋下，往外爬。孩子在他怀里抖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只是紧紧攥着他的防火服。往外爬的时候，周建军的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没救出来的孩子。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他想不起来了。但他记得她的眼睛。和怀里这个一模一样。

三往外爬的时候，他想起了他爹。不是幻觉，是记忆——他爹穿着那身旧式消防服，

站在家门口，低头看着他。那是1987年春天，最后一次见。他爹说：“建军，爸走了。

”七岁的他问：“去哪儿？”他爹说：“去灭火。”他说：“那你啥时候回来？

”他爹没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后来再也没回来。现在他也当爹了。

他闺女也问他：“爸，你啥时候回来？”他每次都说：“很快。”但有时候很快，

有时候不快。闺女后来不问了。火还在烧。他趴在客厅的地上，怀里夹着那个孩子。

头顶又是一声闷响——一块烧着的木架砸下来，他下意识侧身，把孩子护在怀里。

木架砸在他右肩上，防火服冒出一股焦糊味，肩膀里咔嚓响了一声。疼。他咬着牙继续爬。

每爬一步，肩膀里像有东西在刮。他想起那个没救出来的孩子，

想起她父母跪在警戒线外面的哭声。他想起601那个老人——他不知道老人后来怎么样了。

在那个0.5秒里，他只知道他往上爬了。门口就在前面，他能看见队友的手电光了。

他咬着牙又爬了两步，右肩已经疼得发麻。队友把他拖出来的时候，周建军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靠着消防车的轮胎，从胸口摸出手机。屏幕还亮着，防火服隔热做得好，手机没事。

他点开微信，女儿的对话框还停在昨晚8点14分——她发了一个表情包，

就是那只穿消防服的橘猫。他想了想，打字：“今天出警，救了个小丫头。”打完又删了。

他又打：“601那个老人不知道出来没有。”打完又删了。

最后他发了一个表情包——就是那只橘猫，举着小红旗，上面写着“平安归来”。发送。

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自己的脸。手机屏上糊了一层黑灰，但隐约能照出人影。

他用袖口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屏幕上多了一道黑印子。他对着那道黑印子，

亲了一下。然后他愣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那一瞬间，

他想的是那个没救出来的孩子。想的是她父母的脸。想的是——如果今天他没出来，

周雨是不是也会像他七岁那年一样，等一个回不来的人？手机震了。他低头看，

是女儿的回复：知道了。周建军盯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那年他爹走的时候，

他妈也是这样——没哭，没闹，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他闭上眼睛。闭上眼睛之后，

那个没救出来的孩子又出现了。她站在他面前，问他：“叔叔，你为什么没来？

”他说：“我来了。”她说：“你来得太晚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然后那个孩子消失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上的烟。四周建军的右肩二度烧伤，轻度吸入性损伤，医生让留观。

他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推进走廊尽头的一间临时病房。里面三张床，都满了，他被靠在墙边。

护士说没床位了，先在这儿躺着，天亮再安排。他没意见。病房里很安静。

隔壁床的老人睡着了，打着呼噜。再隔壁是个年轻人，腿烧伤了，一直盯着天花板，不吭声。

周建军看着天花板，想起那0.5秒。他当时在想什么？想七岁那年等的那个人？

想601那个老人？想怀里这个孩子？他想不起来了。他只知道自己往上爬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他侧过头，看见苏敏站在那儿。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着，

眼睛下面两团青黑。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钟，然后走进来，

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顿。“周建军，你是不是有病？”周建军没吭声。

“人家消防员都是两个人进火场，你一个人往里冲？

”周建军张了张嘴：“我——”“我什么我。”苏敏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

递到他面前，“你闺女一宿没睡，自己看。”是女儿的对话框。

凌晨2点54分：爸你回了吗？凌晨3点07分：我看到你发的表情了。

凌晨3点13分：我睡不着。凌晨4点02分：爸，你肩膀疼不疼？

周建军盯着屏幕，喉咙发紧。“她人呢？”他问。“在门口站着呢。

”苏敏往门口扬了扬下巴，“站了十分钟了，不肯进来。”周建军抬起头，看向门口。

女儿站在那里。她穿着校服，书包背在肩上，头发乱糟糟的，明显没梳。她站在门口，

没有进来，只是看着他。周建军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烟熏过一样，发不出声。苏敏走过去，

把女儿拉了进来。女儿低着头，走到床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人，穿着消防服，站在火场前面。

旁边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我的爸爸是消防员周建军记得这幅画。

女儿一年级的时候画的。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不着了。“我以为丢了。”他说。

女儿没说话，把画放在他枕边。然后她弯下腰，在他没受伤的左肩上，靠了一下。就一下。

周建军抬起左手，想摸摸她的头。

但他忽然想起那个没救出来的孩子——她父母再也没机会摸她的头了。他的手悬在半空。

他看见女儿的耳朵后面，有一小块没洗干净的牙膏沫。小时候她会让他擦，后来不让他擦了。

现在他又看见了。他的手落下去，轻轻碰了一下那块牙膏沫。女儿没躲。那个瞬间，

有东西掉在女儿头发上。他抬起没受伤的手，装作挠头，把那一下抹掉了。苏敏站在旁边，

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她别过脸去，假装整理保温桶，把里面的粥一碗一碗端出来。

后来周建军问她：“闺女是不是哭了？”苏敏说：“没哭。”他说：“那她眼睛怎么红了？

”苏敏说：“周建军，你闺女没哭，她只是眼睛红了。”周建军点点头。他懂。

就像他刚才亲了一下手机屏幕。不是哭，是眼睛红了。五凌晨四点五十分，苏敏先回去了，

说明早还得送女儿上学。女儿不肯走，在床边坐着，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周建军躺着，

侧过脸看她。“周雨。”他喊了一声。“嗯？”“你回去睡觉。”“不困。”“骗人。

”女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爸，你当时在想什么？

”周建军愣了一下：“什么时候？”“那0.5秒。”女儿说，“我妈打电话跟我说了，

601有老人，702有孩子。你在中间，你想了什么？”周建军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

想了很久。“不知道。”他说，“想不起来。”女儿看着他。“601那个老人救出来了吗？

”她问。“救出来了。”旁边床的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就是我。

”周建军和女儿同时转过头。老人侧躺着，脸对着他们，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你们说的601，就是我。”老人说，“小伙子，谢谢你啊。”周建军张了张嘴，

想说不是他救的，是另一组。但老人已经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女儿回过头，看着他。

“爸。”“嗯？”“不是你救的。”“嗯。”“但他谢你。”周建军没说话。女儿站起来，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左肩。“我回去了。”她说，“明天还要上课。

”周建军说：“让你妈送。”女儿嗯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爸。”“嗯？

”“那个孩子，救出来了吗？”周建军说：“救出来了。”女儿点点头，走了。

周建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也是这么走出医院——他妈住院，

他放学去看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当时想的是什么？想他爹。想他爹啥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