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在次相遇

梧桐叶落时一程诚第一次认真看张紫梓，是高二那年的秋天。那时候他们刚成为同桌，

她正在往课桌上贴一张课程表。那课程表是她自己手绘的，角落画了一朵小云，

还涂了淡淡的蓝色。但她贴得歪了，撕下来重贴，又歪了，再撕下来，边角卷起来，

皱巴巴的。程诚在旁边看着，忍了一会儿，没忍住：“你手怎么这么笨？”她头也不抬，

耳朵尖却红了：“关你什么事？”他伸手，把那张皱巴巴的课程表拿过来。她愣了一下，

抬头看他。他没看她，只是低着头，把课程表对齐桌角，轻轻按下去，用手指一点一点抹平。

动作很轻，像在贴什么珍贵的东西。“好了。”他说。她看着那张终于贴正的课程表，

又看看他，小声说：“谢谢。”窗外的梧桐叶子刚好落下来一片，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她扭头去看，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和耳朵尖上还没褪下去的那点红。

程诚收回目光，低头翻开课本。那是九月，天气还热，教室里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

转不走少年人心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二十月底，班里组织去游乐场秋游。

张紫梓本来不想去。她晕那些转圈的项目，过山车、海盗船、大摆锤，光是看着就腿软。

但闺蜜涂雅硬拉着她：“去嘛去嘛，你不去我一个人多无聊！

”涂雅是她从初中就混在一起的好朋友，短发，话多，胆子大，什么项目都敢玩，

号称“游乐场战神”。“那你去找别人玩啊。”张紫梓说。“我就要你陪！

”涂雅抱着她胳膊晃，晃得她整个人都跟着摇，“你不玩项目也行，在下面给我拿包拿水，

当后勤！再说了，门票钱都交了，不去白不去！”张紫梓被晃得没脾气，只好答应了。

那天天气很好，天蓝得不像话，云白得像棉花糖。程诚也来了，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

站在男生堆里，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往某个方向瞟。涂雅注意到了。她凑到张紫梓耳边，

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诶，程诚好像一直在看你。”张紫梓脸一热，

推她一下：“别瞎说。”“我没瞎说！”涂雅理直气壮，“我视力5.0，看得清清楚楚。

他刚才往这边看了五次，我数着呢。”张紫梓不理她，低头假装看手机，

但手机屏幕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过山车那边排队的人少，男生们嗷嗷叫着冲过去。

程诚没动，站在不远处，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在犹豫什么。涂雅眼珠一转，

拉起张紫梓就跑。“你干嘛？你不是要玩刺激的吗？”张紫梓被她拽着跑，差点绊一跤。

“突然想当公主了不行吗？”旋转木马那边人不多，五彩斑斓的灯光转啊转，

音乐是那种老旧的、软绵绵的调子。她们挑了两匹挨着的马坐着，张紫梓的是白色的，

涂雅的是粉色的。音乐响起来，木马开始慢慢转。张紫梓抱着中间的杆子，觉得有点傻，

但又有点开心。转了一圈，她看见程诚站在围栏外面，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他好像在找什么人，东张西望的，目光扫过旋转木马的时候，顿了一下。涂雅眼疾嘴快，

大声喊：“程诚！这儿！”他好像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走到围栏边，

他把奶茶从栏杆缝里递进去。“买多了，你们喝吧。”张紫梓接过来，是热的，微微烫手，

正好暖着秋天微凉的手心。她抬头看他，他的耳尖有点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她说。他点点头，转身走了。涂雅在旁边啧啧啧：“买多了？两杯？

他一个人喝两杯？而且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旋转木马诶，他一个大男生，

跑到旋转木马这儿来？”张紫梓咬着吸管不说话。奶茶是芋泥波波，她最喜欢的口味。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喜欢芋泥波波。三十一月的时候，涂雅不知道从哪儿抱来一只猫。

说是亲戚家的猫生的崽，养不下了，问她家要不要。她妈不让养，

她就偷偷养在学校后面的车棚里。“就养几天，找到领养就送走！”涂雅信誓旦旦，

举着三根手指对天发誓。张紫梓放学后被她拉着去看。是一只橘白相间的小奶猫，巴掌大，

窝在一个破纸箱里，看见人来就奶声奶气地叫，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可爱吧？

”涂雅眼睛亮亮的，蹲在纸箱边，用手指轻轻戳小猫的脑袋，“你帮我喂几天呗，

我家真的不行。”张紫梓蹲下来，看着那只小猫。小猫也看着她，黄澄澄的眼睛圆溜溜的，

又喵了一声。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行吧，但我得问问我妈。”她妈当然不同意。

张紫梓磨了三天，发誓自己负责铲屎、自己负责喂食、自己负责所有事，

还写了一份保证书按了手印，才勉强获批。小猫被她接回家的那天，

程诚刚好在学校门口碰见她。他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纸箱，问：“什么东西？”“猫。

”她把纸箱往他面前递了递，像献宝一样，“好看吗？”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小猫刚好这时候探出脑袋，黄澄澄的眼睛对上他的视线，喵了一声。程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起来一点点，但眼睛里有光，亮亮的。

张紫梓记住了那个笑容。后来她经常带小猫的照片给涂雅看，

涂雅说：“你怎么不给程诚看看？”张紫梓说：“给他看干嘛？

”涂雅翻个白眼：“你当我傻啊？”四小猫取名叫橘子，因为毛色像橘子汽水，

阳光下金灿灿的。张紫梓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喂橘子，

写作业的时候橘子就趴在她脚边，困了就睡，睡醒了就玩她的拖鞋。有时候橘子会突然疯跑，

在屋里窜来窜去，像一颗毛茸茸的小炮弹。有一天晚自习，她给涂雅看橘子的新照片。

橘子长大了不少，圆滚滚的，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缝。

涂雅看完说：“给程诚也看看呗。”张紫梓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过去了。程诚接过去，

划了两张，忽然问：“它喜欢玩什么？”“逗猫棒，但是它还小，扑不准。

”张紫梓凑过来指着屏幕，“你看这个视频，它扑了半天没扑到，最后把自己摔倒了，

四脚朝天。”程诚看着视频，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把手机还给她，说：“挺可爱的。

”张紫梓收回手机，心跳有点快。涂雅在旁边给张紫梓发微信：看见没？他笑了！

他居然笑了！他平时多高冷一人！张紫梓回：……你别瞎分析。涂雅：我不管，

反正我嗑了。五十二月的某天，橘子不见了。张紫梓放学回家，找遍了每个角落，

床底下、衣柜里、阳台的角落，都没有。她急得都快哭了，给她妈打电话，她妈说没注意。

她出门在小区里找，喊橘子的名字，喊到天黑，嗓子都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

六点不到就全黑了。她在小区门口蹲着，风刮过来，冷得发抖。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橘子会不会被人抱走了，一会儿想橘子会不会冻死了。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程诚发来的微信：你猫找到了吗？她愣住，他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程诚：涂雅说的。你在哪？她发了定位。二十分钟后，

程诚骑着自行车来了。他穿着校服外套，被风吹得脸有点红，头发也被吹乱了。他下车后，

第一句话是：“哪一片找了？”张紫梓眼睛红红的，声音哑哑的：“小区里面都找了，

外面也找了……”“车库看了吗？”“没……”“走。”他推着车，她跟在旁边，

往地下车库走。车库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昏暗的灯，照出一片片阴影。他打开手机手电筒，

照着一辆辆车底下，一寸一寸地找。“橘子！”张紫梓喊，“橘子！”声音在车库里回荡，

空荡荡的。忽然，角落里传来一声细细的“喵”。她跑过去，看见橘子缩在一个轮胎后面，

脏兮兮的，缩成一团，但活得好好的。她一把抱起来，眼泪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程诚站在旁边，没说话。她抱着橘子站起来，扭头看他，哭得稀里哗啦的，

脸上都是眼泪和鼻涕：“谢谢……”他看着她，停顿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

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别哭了，找到了就行。”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就收回去了。

张紫梓抱着橘子，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她甚至忘了哭，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他。

他把手插回口袋，说：“走吧，送你回去。”路上，他一直陪着她走，没说话。

橘子窝在她怀里，安静得很。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重叠在一起，

一会儿又分开。到她家楼下，他说：“到了。”她点点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要走，她忽然喊住他：“程诚！”他回头。“谢谢你。”她说。他点点头，

骑上车走了。后来涂雅知道这事，尖叫了整整五分钟：“他摸你头了！他摸你头了！

程诚居然会摸人头！他不是一直离人八丈远吗！”张紫梓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说话。

枕头下面的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六高三开学没多久，程诚的座位空了下来。第一天，

老师说他有事请假。第二天，还是空的。第三天，第四天，一周过去了。张紫梓给他发微信，

没回。她问涂雅，涂雅也不知道。两周后，她收到一条短信：“家里有点事，转学了。

你好好考。”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盯得眼睛都酸了。她回：“你考哪里？”他没回。

那之后的日子，她上课还是会往旁边看一眼。旁边的座位换了别人，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

她不喜欢那个女生，没有任何理由地不喜欢。涂雅有时候会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