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同样灰色的天空落下，把废墟染成深浅不一的铁锈色。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潮湿的尘土、金属锈蚀和远处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变得更重了。“磐石”聚落东侧哨塔的缺口处，看着雨幕将一切轮廓晕开。雨水顺着水泥边缘滴落，在他脚边汇入泥泞。灾变第七年，连天空都像是褪了色。他下意识抬了抬手腕，那里戴着一块早已停走的电子表，表盘玻璃有细密的裂痕，秒针永远静止在某个过去的时刻。“林默。”，没有称呼，没有情绪，像一块石头落地。吴钢爬了上来，壮硕的身躯让哨塔的木结构一阵呻吟。他肩头的皮夹克被雨打湿，晕开深色痕迹。他没看林默，目光直接投向雨幕外的荒芜，手里那把用卡车弹簧钢板改制的砍刀，随意地搁在墙沿。。“北边，”他开口，声音平稳，“两点钟方向，鸟群惊了两次，间隔大约一刻钟。不是觅食的正常动静。”，雨水模糊了视线。“老鼠？还是‘血牙’的人又摸过来了？”他的判断直接指向最现实的威胁。“不确定。但不像小股骚扰的动静。”林默停顿了一下，“建议今晚北墙加一组暗哨，不要生火。”
吴钢从喉咙里应了一声，算是听见了。他依旧没看林默，宽厚的背影像一堵墙，隔断了进一步交流的可能。在这个凭体力、勇气和手中家伙说话的地方，林默那些观察和推断，在吴钢看来，多少有些“不顶饿”。
林默没再说话，转身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梯。雨水打在他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上，迅速洇开。他走得很稳，脚步落在泥泞和碎石混杂的地面，几乎没有声音。三年前，老陈把他从聚落门口的瓦砾堆里扒出来时，他左腿骨折，高烧不退，奄奄一息。石振山当时看着草垫上这个瘦得脱形的年轻人，问老陈：“能活吗？”
“看造化。”老陈擦了擦眼镜。
林默活了下来。过程很慢，很折磨人。烧退了又起，伤口反复感染。等他终于能拄着棍子站稳时，聚落里几乎没人记得这个沉默的伤号了。他没急着证明什么，只是用眼睛看，用脑子记——围墙的构造、食物的流向、守夜的漏洞、人们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然后在某个傍晚，他向石振山指出，东南角的围墙基底被雨水泡软了，如果不加固，下次大雨可能会塌。
石振山盯着他看了很久：“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市档案馆的，做档案整理和数字化。”林默回答。
石振山点了点头，没多问，只是说：“明天起，你跟着吴钢。他缺个眼睛亮的。”
于是林默成了吴钢的“眼睛”。一双沉默、观察入微、偶尔会说出些让人心头一沉的预判的眼睛。
雨势转小，变成蒙蒙的灰雾。林默穿过聚落中央空地，几个正在修补屋顶漏水的老人抬头，朝他无声地点点头。旁边用塑料布和木架搭的棚子里，传来老陈压低的说话声和孩子短促的抽泣。
“磐石”不大，一百多口人。林默上周清点过，数字精确到个位。围墙内是旧厂区改造的，勉强够用。食物始终紧绷，净水是更大的难题，两个收集雨水的铁罐，一个已经漏得厉害。
这些信息像无声的溪流，在他脑海里日夜流淌、计算、重组。这是他理解并试图掌控这个混乱世界的方式。
“林默。”
老陈从医疗棚钻出来，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瓷碗，药汤冒着苦涩的热气。他眼镜片上蒙着水雾。
“吴钢说北边不对劲？”老陈问，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
“鸟群异常。”林默说，“很大可能是人，不是动物。”
老陈叹了口气，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的眼睛显得很疲惫：“又要不太平了？”
“不一定。”林默说，“也可能只是探路的。”
“探完路，就该动手了。”老陈苦笑，声音压低了些，“药快见底了，尤其是消炎的。要是再打起来……”
他没说完，但林默明白。
沉默了几秒，林默问：“需要找什么草药？我记着。”
老陈说了几样野地里可能有的东西。林默认真听完，点了点头。
老陈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脑子是好使，什么都记得清，算得明。”
“记清比记乱好。”林默说。
“是啊。”老陈又叹了口气，端着药碗转身，“可这世道，不是光靠记和算就能走得通的。”
林默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他知道老陈在说什么。上次分粮，狩猎队的大刘梗着脖子嚷嚷不公平，说他拼死拼活，分到的口粮跟修补衣服的孙婆婆差不多。
林默当时站起来，语气没什么波澜：“狩猎队的弟兄出力多，消耗大，这谁都知道。聚落的规矩是按岗定基本口粮，出力多的，额外收获里多分一份。现在大家基本口粮都一样，因为仓库里就那么些土豆。如果给狩猎队加一份基本口粮，就得从老人孩子或者别处扣。要么，就得动预备粮，但那是救急的。”
他说的是事实，账也算得明白。大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但眼里的不服像野草，烧不尽。
那天晚上，石振山把林默叫到他那间贴着一张褪色地图的小屋。
“你说得没错。”石振山摆弄着一个生锈的轴承，“但人心不是账本，林默。人会觉得亏，会怕，会慌——哪怕你账算得再清。”
“那该怎么算？”林默问。
石振山看着他，目光很深：“找个比账本更让人信服的东西。让他们愿意跟着你走，不只是因为算清楚了，而是因为信你。”
林默没接话。他还没找到那个东西。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惨白的缝隙。林默正要转身，身后传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
吴钢从哨塔下来，脸色铁青。
“是‘黑麦’的人，”他走到林默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往这边跑，带着伤。后面跟着‘血牙’的杂种。”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紧。“黑麦”聚落，河边那个据说会摆弄土地的小聚落，向来不惹事。
“多远？”他问。
“不到两公里。”吴钢啐了一口，“想把祸水引过来。”
“也可能是没路可走了。”林默看向大门方向，“首领知道了？”
“刚派人去报信了。”吴钢说，“他让咱俩先去瞅瞅——就咱俩。”
林默点头。人少，动静小，进退也快。很现实。
“等我一下。”
他转身快步走向自已那个用货架隔出来的小角落，从铁皮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揣进怀里——匕首、鱼线、火石、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干。准备总是好的。
回到空地时，吴钢已经等在那，用刀尖不耐烦地点着地面。
“走。”
两人从围墙东侧的隐蔽小门钻出，滑进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窄巷。吴钢在前，步伐轻捷得与他体型不符。林默紧跟，目光扫过每一处断墙和锈车。
约莫十分钟后，吴钢猛地举拳蹲下。
林默立刻隐到一堆水泥块后。
前方是个废弃的停车场，荒草从裂缝里疯长。五个人影正踉跄穿过空地，其中两个几乎是被拖着走。他们粗布衣服上满是泥泞和深色污迹。追兵很快现身，八个，衣着杂乱，手持各色武器，典型的“血牙”做派。
“‘黑麦’撑不了多久。”吴钢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林默没说话，目光锁定那五个逃亡者。最后面是个年轻女人，短发湿贴在脸上，看不清脸，但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包，跑动中还在有意识地引着其他人往特定方向移动——她熟悉地形。
“她在带路。”林默低语。
吴钢眯眼看去，骂了句粗话。
就在这时，一支粗糙的投矛破空而来，扎进一个“黑麦”年轻人的腿。惨叫声中，队伍更乱了。
“‘血牙’想抓活的。”林默判断，“不然早用弓箭了。”
“活的更值钱。”吴钢冷笑，“‘黑麦’有人会种地，‘血牙’缺这个。”
信息碎片在林默脑中咔嗒拼接：活口价值、资源争夺、技术优势。一个冷酷的结论浮出水面：不能让“黑麦”的种植技术落到“血牙”手里。
“得拦一下。”林默说。
吴钢侧头，像看疯子：“二十个对八个！你当我能一个打十个？”
“不是硬打。”林默语速加快，指向停车场西边一排半塌的二层商铺，“看那边，结构不稳，但承重墙还在。如果能上去，可以制造混乱。”他又指了指停车场边缘一辆翻倒的锈蚀油罐车。
吴钢眼睛一亮：“你想吓跑他们？”
“拖时间，让‘黑麦’的人钻废墟。”林默说，“然后我们就撤。‘血牙’不确定有没有埋伏，未必敢追深。”
“要是他们敢呢？”
“那我们就真得拼命跑了。”
吴钢盯着他看了两秒，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你他娘真是……”
他没说完，但握紧了刀柄：“带路。”
计划很险，林默心里估算的成功率不到一半。但有时候，一半机会比没有强。
他们开始沿着停车场边缘的阴影迂回移动，像两道贴近地面的水流。雨水掩盖了声音，荒草提供了遮蔽。
几分钟后，他们溜到商铺背后。楼梯塌了大半，吴钢蹲身，用肩膀顶起林默。林默抓住二楼断裂的边缘，发力翻上。楼板在脚下危险地呻吟。
他回身把吴钢拉上来。两人蹲在破碎的窗户后，下方停车场一览无余。
“黑麦”的人已被逼到角落，背靠一堵矮墙，又倒下一个。那女人还在，布包被她塞进怀里，用外套紧紧裹住。
“‘血牙’领头那个，脸上有疤的，”吴钢用刀尖虚指，“都叫他‘屠夫’，是个真吃过人肉的畜生。”
林默看去。一个格外高大的疤脸男人，正不紧不慢地逼近，手里拎着根缠满铁刺的木棒。
“等他再近点。”林默低声说，从怀里掏出鱼线和火石，“我需要一点时间。”
吴钢没问，只是点了点头，握刀的手背青筋隆起。
雨又渐渐地下了起来，灰色的天空，灰色的雨，笼罩着停车场这块即将见血的灰色角落。林默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他开始布置，手指稳定，精确，像个在操作精密仪器的档案员。
而在他看不见的废墟深处，那个抱着布包、眼神像烧过的炭一样又冷又亮的女人——沈兰，正计算着最后几步逃生的路线，同时死死护住怀里那点比命还重的绿色希望。
两股同样冰冷的算计，在灰色的雨幕中，即将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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