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梅葬清晏

1 楔子大晟永安二十七年，冬。北境孤城，风雪漫卷，埋了断戟，埋了白骨，

也埋了大晟最后一位女将沈清晏的尸身。谢珩一身染血的龙袍，跪在皑皑白雪里，

抱着怀中早已冰冷的女子，指尖一遍遍摩挲她眉心那道浅淡的梅形疤，喉间的腥甜涌了又咽，

咽了又涌，最终化作一口鲜血，喷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晕开刺目的红。他是大晟的帝王，

执掌天下万里河山，生杀予夺，权倾四海，却留不住他的沈清晏。

娶入宫、囚于深宫、冷眼相待、鞭笞折辱、亲手灭了满门、灌下堕胎药、剜走心脉血的女子，

那个他幼时倾尽余生想寻的救命恩人，那个为他守了半生家国、最终战死在他面前的女子，

终究是被他亲手，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鎏金海棠簪从她松开的指尖滑落，扎进雪地里，

簪头的海棠碎了，像极了他们这一生，支离破碎，再无圆满。他终于查清了所有真相，

终于知道那道梅疤是幼时为救他留下的，知道那支海棠簪是他亲手所赠，知道沈家满门忠烈，

知道沈清柔是彻头彻尾的骗子，知道他剜的是心尖人的血，杀的是自己的骨血，

毁的是一生的救赎。可他的清晏，再也不会睁眼看他，再也不会唤他一声“阿珩”，

再也不会在寒梅树下，为他温一壶热酒了。风雪落满肩头，他抱着她，坐在孤城的断墙上，

从日暮到天明，从隆冬到暮春，直到身躯僵硬，与她一同，葬在了这北境的寒梅里。

世人皆说，大晟帝谢珩，晚年疯魔，守着一座孤坟，终身不立后，不纳妃，最终殉葬于北境，

与那位罪臣之女、战死的女将，长眠于寒梅之下。无人知晓，那座孤坟里，埋着他一生的光，

一生的债，一生求而不得、悔不当初的挚爱。2 金銮强娶，深宫囚雀大晟永安十三年，秋。

新帝谢珩登基，第一道圣旨，不是大赦天下，不是论功行赏，

而是一道逼婚圣旨——赐镇国大将军沈毅独女沈清晏，为中宫皇后，三日后入宫，

行册封大典。圣旨传至镇国将军府，满府哗然，沈清晏握着明黄的圣旨，指尖冰凉，

心口却翻涌着十年前的暖意。她是沈清晏，大晟唯一的将门嫡女，自幼随父征战，弓马娴熟，

文采斐然，眉心一道浅淡的梅形疤，是十二年前，为救落水的太子谢珩，

被寒梅枝划伤留下的印记。那年她才八岁，谢珩十岁，太子被构陷，坠入宫墙外的寒梅池，

是她不顾性命跳下去，将他拖上岸，为他裹伤，喂他热汤，

将自己随身的鎏金海棠簪塞到他手中，说：“太子哥哥，别怕，我会护着你。”他昏迷前，

只记得她眉心的梅疤，和那支鎏金海棠簪，却忘了她的模样。后来他回宫，寻遍深宫，

却被庶妹沈清柔趁虚而入——沈清柔偷了她的海棠簪，模仿她的语气，在谢珩面前，

冒充了救命恩人，眉心点了一枚假梅疤，日日柔弱垂泪，成了谢珩心尖上的白月光，

放在心尖上疼了十二年。而真正的救命恩人沈清晏，守着当年的承诺，守着那道梅疤，

守着对他的倾慕，随父征战沙场，为大晟守了十年北境，立下赫赫战功，

成了大晟百姓口中的“女将军”。她以为，他登基为帝，会念及当年的情分，会认得出她，

会给她一个名分。却没想到，他的圣旨，是强娶，是囚困，是将她锁入深宫，

做一个有名无实、任人折辱的皇后。三日后，没有十里红妆，没有笙箫鼓乐，

只有一辆黑色的宫车，将身着大红嫁衣的沈清晏，强行接入皇宫。沈毅站在府门前，

须发皆白，望着宫车离去的方向，老泪纵横。他功高震主，新帝登基，忌惮沈家兵权，

这桩婚事，是牵制，是人质，是将沈家牢牢绑在皇权的刀刃上。沈清晏坐在宫车里，

摸着眉心的梅疤，看着手中残留的海棠花瓣，心中还存着一丝奢望：或许，他只是身不由己，

或许，他终有一日，会认出她。可她错了，错得彻头彻尾。坤宁宫，红烛高燃，

谢珩一身龙袍，推门而入，周身裹着帝王的冷戾与疏离，看她的眼神，没有半分情意，

只有审视与厌恶。“沈清晏，”他开口，声音冰冷，像淬了冰，“你父手握重兵，功高震主，

朕留你性命，封你为后，已是天恩。你记住，入宫一日，便安分守己，若敢有半分异心，

沈家满门，鸡犬不留。”沈清晏抬眸，看着他俊朗却冰冷的眉眼，声音微颤：“陛下，

十二年前，寒梅池，救你的人是我，眉心的疤，是为你所伤，鎏金海棠簪，

是我赠你的……”“住口！”谢珩厉声打断她，眼中满是暴怒与鄙夷，伸手掐住她的脖颈，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掐死，“沈清晏，你也配提当年之事？清柔才是朕的救命恩人，

你不过是嫉妒清柔，妄图攀附皇权，冒充恩人的毒妇！”“朕娶你，不过是为了牵制沈家，

你以为朕真的会看上你？一个满身杀伐、粗鄙不堪的将门女，也配与清柔相提并论？

”他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沈清晏的心口，

将她十年的倾慕、十年的守护、十年的奢望，尽数绞碎。她看着他眼中的厌恶与憎恨，

看着他提起沈清柔时的温柔缱绻，终于明白，他从未认出她，从未记得她，他心尖的白月光，

是那个伪善柔弱的庶妹，而她，不过是一个棋子，一个替身，一个他眼中攀龙附凤的毒妇。

那一夜，红烛燃尽，他强行占有了她，没有半分温柔，只有粗暴的掠夺与折辱，

像是在发泄对沈家的忌惮，对她的厌恶。沈清晏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泪无声滑落，

浸湿了嫁衣，眉心的梅疤发烫，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嘲笑她十年如一的痴心错付。

深宫红墙，金瓦琉璃，成了困住她的华丽囚笼，而那个她爱了十二年的男人，成了执锁的人，

亲手将她的一生，锁入了无尽的黑暗与折磨。3 伪善柔骨，

步步诛心谢珩将沈清晏囚在坤宁宫，断了她与外界的联系，不许她踏出宫门一步，

不许宫人伺候，不许她提及沈家，更不许她提当年寒梅池的旧事。

他日日宿在沈清柔的柔福宫，对她极尽荣宠，封她为柔贵妃，位同副后，吃穿用度，

皆超皇后，甚至将当年沈清晏赠他的鎏金海棠簪，戴在了沈清柔的发间。

沈清柔日日来坤宁宫“探望”，一身素衣，柔弱垂泪，步步为营，句句诛心。“姐姐，

陛下心里只有我，你何必占着皇后的位置，徒增难堪？”“姐姐，当年寒梅池救陛下的是我，

眉心的梅疤是我，海棠簪也是我的，你不过是偷了我的过往，偷了我的恩宠，

你就不觉得愧疚吗？”“姐姐，陛下最恨别人欺骗他，你若识相，自请废后，

或许还能留一条性命，否则，沈家上下，都要为你的痴心，陪葬。”她字字泣血，句句柔弱，

却字字都戳在沈清晏的软肋上——沈家，是她的逆鳞，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家人。

沈清晏看着她发间的鎏金海棠簪，看着她眉心点的假梅疤，看着她伪善的笑容，

心中恨意翻涌，却只能隐忍。她不能闹，不能争，不能拆穿沈清柔的谎言，因为她知道，

谢珩不信她，只会信他心尖上的白月光。她若反抗，只会给沈家招来灭顶之灾。

她只能默默忍受，守着坤宁宫的一方天地，日日对着寒梅，抚琴寄思，将所有的委屈与爱意，

藏在心底。可她的隐忍，在谢珩眼中，却是心虚，是默认，是恶毒的伪装。

他每每从柔福宫过来，看到她对着寒梅抚琴，便会暴怒，摔碎她的琴，掐着她的下巴，

厉声呵斥：“沈清晏，你又在装模作样？是不是又在盘算着如何陷害清柔，

如何篡夺后宫之权？”“朕告诉你，只要有朕在一日，你就永远别想伤害清柔分毫，否则，

朕定将你挫骨扬灰！”他会因为沈清柔一句“姐姐瞪我”，便罚她跪在坤宁宫的青石板上，

从日暮到天明，寒冬腊月，大雪纷飞，她跪得双膝血肉模糊，也不敢吭一声。

他会因为沈清柔一句“姐姐的汤药味道奇怪”，便亲自尝过她的汤药，将药碗摔在她脸上，

骂她蛇蝎心肠，想要毒害自己的妹妹。他会因为沈清柔一句“我怕姐姐的煞气”，

便将她禁足在坤宁宫最偏僻的偏殿，断了炭火，断了吃食，任她冻饿交加，自生自灭。

沈清晏一次次被折辱，一次次被伤害，心口的伤口，越来越深，越来越痛，

却依旧舍不得恨他。她爱了他十二年，从八岁那年的寒梅池，到如今的深宫囚笼，这份爱，

早已刻入骨髓，融入血脉，哪怕他伤她至深，哪怕他视她如敝履，她依旧舍不得，恨他。

永安十四年，冬。沈清柔忽然得了一种怪病，浑身发冷，血脉凝滞，太医束手无策，

只说需至亲心脉血，以药引温养，方能续命。谢珩急疯了，守在柔福宫，寸步不离，

看着沈清柔奄奄一息的模样，心都碎了。沈清柔躺在他怀中，柔弱垂泪，握住他的手，

气若游丝：“陛下，臣妾不想死，臣妾还想陪着陛下……可臣妾的血脉特殊，

唯有……唯有与臣妾同源的嫡姐心脉血，能救臣妾……”她字字泣血，将所有的罪责与要求，

都推到了沈清晏身上。谢珩没有丝毫犹豫，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与决绝。在他心中，

沈清柔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心尖上的白月光，是他要用一生守护的人，而沈清晏，

不过是一个棋子，一个罪臣之女，一个恶毒的毒妇，用她的心脉血，救清柔的命，

是她的荣幸。当夜，谢珩带着禁军，闯入坤宁宫，将正在寒梅下祈福的沈清晏，

死死按在地上。“沈清晏，”他看着她，眼神冰冷，没有半分波澜，“清柔病危，

需你的心脉血续命，今日，你必须献出血来，救清柔一命。”沈清晏看着他，

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泪瞬间落了下来：“谢珩，心脉血是性命之本，取血，

我会死的……你为了她，要我的命？”“你死又如何？”谢珩冷笑，语气残忍至极，

“能救清柔，是你的福气。你这条命，本就是朕给的，朕要取，你便只能给。”他挥手，

示意太医上前，拿出锋利的银刀，对准沈清晏的心口。沈清晏挣扎着，嘶吼着，

看着眼前这个她爱了十二年的男人，看着他眼中的冷漠与残忍，终于彻底心死。“谢珩，

我沈清晏，以眉心梅疤起誓，今日你取我心脉血，他日，我若不死，定与你恩断义绝，

永不相见！”4 满门抄斩，血染刑场太医的银刀，刺入沈清晏的心口，鲜血喷涌而出，

心脉血被一点点抽出，装入玉瓶，送往柔福宫。剧痛席卷全身，沈清晏昏死过去，

心口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与眉心的梅疤，遥遥相对，像是一生的枷锁，一生的伤痕。

她醒来时，躺在冰冷的偏殿，浑身冰冷，气息奄奄，心口的伤口，无人包扎，无人照料，

只有窗外的寒梅，落了一地。而谢珩，拿着她的心脉血，救醒了沈清柔，在柔福宫摆宴庆贺，

对她的生死，不闻不问。沈清晏靠着一口执念，硬生生活了下来，她要活着，

活着看沈清柔的下场，活着守护沈家，活着等一个真相。可她没想到，沈清柔的贪婪，

远不止于此。她忌惮沈家的兵权，忌惮沈清晏的将门身份，想要彻底除掉沈家，除掉沈清晏，

让自己坐稳后宫之主的位置。沈清柔暗中勾结外戚，伪造沈家通敌的书信、兵符、密信，

将镇国大将军沈毅，污蔑为通敌叛国、意图谋反的罪臣，将所有证据，呈到谢珩面前。

谢珩本就忌惮沈家功高震主，本就厌恶沈清晏，看到这些“证据”，勃然大怒，

没有丝毫查证，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下旨：镇国大将军沈毅，通敌叛国，谋逆作乱，

罪连九族，即刻押赴刑场，满门抄斩！沈家女眷，充入教坊司，男丁，一律腰斩！圣旨下达，

京城震动，大晟百姓哗然，谁都知道，镇国将军沈毅，一生忠勇，为大晟守北境十年，

战功赫赫，绝无反心，这是彻头彻尾的冤案。可帝王之令，如山如海，无人敢违。

沈清晏在坤宁宫，听到圣旨的那一刻，如遭雷击，心口的伤口崩裂，鲜血涌出，

她疯了一般冲出坤宁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路跪爬至金銮殿，跪在谢珩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