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阴煞

1 楔子：八百年约定金华山，道教三十六洞天之一。时值北宋哲宗元祐六年秋八月，

金华郡守张寿正率僚属于北山三洞行祈雨大醮。是夜，双龙洞内水声潺潺，烛火摇曳。

主醮道长董惟滋身披绛衣，手执玉简，于钟乳垂悬的龙潭前焚香祷告。潭水幽深如墨，

传说此潭可通四明、天台、洞庭诸山。“伏以元储虚位，

未兆熊梦之祥……”董惟滋朗声诵念投龙简文，

身后弟子捧鎏金铜龙、青玉璧、五色丝绦等物。简文刻于银简之上，祈愿天降甘霖，

解一方旱魃之困。仪式至关键处，董惟滋忽觉怀中一物震动——那是祖师传下的“镇煞盘”，

铜盘中心磁针疾转，直指龙潭深处。他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继续将金龙玉简投入潭中。青铜小龙入水刹那，潭底幽光一闪而逝。醮毕，众人退去。

董惟滋独留潭边，取出镇煞盘细观。盘中八卦方位，坎位隐现黑气，此乃“阴煞聚渊”之象。

他掐指推算，面色渐沉：“八百年后，此地当有借运之祸，邪术逆天，必引血光。

”沉思良久，董道长从袖中取出一枚古玉珏，一分为二。半珏刻“守正”，半珏刻“诛邪”。

他将“守正”珏系五色丝，默诵咒诀，投入龙潭；“诛邪”珏则藏于怀中。“后世子弟，

若遇借运邪术，可持诛邪珏至潭前，唤吾法名‘玄真’，当有助之。”董惟滋对空拜了三拜，

将谶语封入锡函，藏于洞壁暗龛。夜色如墨，双龙洞重归寂静。只有潭水幽幽，

似在低语一个跨越八百年的约定。2 第一章 珠梅双杰元祐六年秋，涟源珠梅村。

锣鼓喧天，旌旗蔽日。珠梅“抬故事”正游村而过，高低桩上，童子扮作神话人物，

红布铺盖的座台由四名壮汉抬着，两旁武士持叉护卫。“看！林家的‘仙人赐福’！

”人群骚动。最高的桩台上，三岁幼童林佑安坐“太子”位，头戴莲冠，手捧寿桃，

粉雕玉琢。中层“臣子”位立着十岁少年林承宗，扮作持卷书童，眉眼清秀，姿态端方。

一台故事，三层人物，相映成趣。“林老爷子好福气，长孙承宗聪慧，次孙佑安灵秀，

这木雕手艺后继有人了！”村中长者抚须赞叹。林家世代木雕为业，

至林老爷子林永年已传七代。承宗稳重，善雕人物神韵；佑安灵动，精于花鸟虫鱼。

兄弟相差七岁，却最是亲厚。游村队伍行至村口老樟树下，忽起怪风。

承宗腰间玉佩“咔”一声裂了缝——那是祖父所赐桃木护身符。他心头莫名一悸，

抬头见树梢乌鸦惊飞，黑压压一片。是夜，林家祠堂。林永年焚香祭祖后，

将兄弟俩唤至身前。烛火映着祖宗牌位，森然肃穆。“今日‘抬故事’，你们可知其真义？

”老爷子声音低沉，“此俗源于明崇祯年间，道教传入安化，百姓为祛病消灾，

以斋醮形式许愿抬故事。看似娱神娱人，实则是扬善惩恶。”他取出一卷泛黄画轴展开，

上是“钟馗捉鬼”抬故事图。“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我林家祖训：雕木如雕心，心正刀自直。你们要记住——”话音未落，

祠堂梁上传来“吱呀”异响。承宗抬头，恍惚见一道黑影掠过，形如人，却无面目。“爷爷，

梁上……”“莫惊。”林永年神色凝重，从香案下取出一只黑檀木匣，“此物该传给你们了。

”匣中躺着一对刻刀：一柄枣木柄上刻“守拙”，一柄梨木柄上刻“通灵”。刀刃隐泛青光，

非铁非铜。“这是祖上得道人所赠‘阴阳刻刀’。守拙刀雕阳间物，

通灵刀……”老爷子顿了顿，“可刻阴司形。然通灵刀若心术不正者用之，反噬自身。

今日起，承宗掌守拙，佑安年幼，待十六岁再传通灵。”佑安踮脚想看，

被承宗轻轻按住：“弟，莫急。”烛火跳跃，将兄弟俩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微微晃动。

祠堂外，老樟树的影子如鬼手般伸向窗棂。那时他们不知，这一夜的选择，

已悄然拨动了命运的齿轮。3 第二章 裂痕暗生十年后，元祐十六年冬。珠梅村西，

林家木雕坊炉火正旺。承宗已长成俊朗青年，手持守拙刀，

在一块黄杨木上雕着“老子出关”。刀锋过处，紫气东来，青牛栩栩，

连老子衣袂褶皱都藏着道韵。“承宗哥这手艺，怕是能进贡宫廷了！”学徒们围观摩。

坊门忽开，风雪卷入。十八岁的林佑安披蓑衣进屋，解下背上竹箱，

箱中木雕哗啦倾出：喜鹊登梅、鲤跃龙门、蟾宫折桂……每件不过掌心大小，

却羽毛鳞甲纤毫毕现，尤其喜鹊眼睛，竟似会转动。“二哥又去镇上卖雕件了？”承宗搁刀，

递过热茶。佑安搓手哈气，眼中闪着得意：“福瑞斋掌柜说，

我这套‘四季平安’被县太爷府上相中，出了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学徒哗然。

承宗笑容淡了淡：“弟，祖父说过，雕艺贵在心，不在价。”“大哥说的是。

”佑安嘴上应着，却将钱袋掂了掂，银钱叮当响，“可咱家这老屋该修了，

祖母的风湿药也不能断。光讲心，能当饭吃？”气氛微僵。老学徒忙打圆场：“都厉害！

承宗大气，佑安灵巧，林家双杰嘛！”夜深，兄弟俩同榻而眠。

承宗忽轻声问：“你还记得小时候抬故事，你扮太子，我扮书童吗？”“记得啊，

我那时吓得直哭，大哥在下面悄悄冲我摆手。”佑安笑。“那时我想，这辈子定要护好你。

”承宗叹息，“可如今你翅膀硬了，总往镇上去。镇上人心复杂，

我怕你……”“大哥多虑了。”佑安翻身面墙，“睡吧。”承宗睁眼望着房梁。

月光从瓦缝漏下，照见梁上一道旧痕——正是十年前祠堂黑影掠过处。他心头莫名不安，

摸向枕下，那柄守拙刀温润如常。他不知道，此时佑安也未睡，

手在褥下摸索着一物——那是半月前从镇上古玩摊淘来的旧刻刀，刀柄隐有“通幽”二字，

摊主说乃前朝罪臣之物，沾过血。佑安试过，以此刀雕物，竟能令鸟雀驻足，家犬绕行。

“若得通灵刀，再配上这通幽……”少年眼中燃起野火。窗外，雪愈下愈大。

村口老樟树积雪压枝，“咔嚓”一声，枯枝断裂，坠地如鬼拍手。

4 第三章 邪客登门次年春，林家出事了。先是作坊一批送往府城的寿屏雕件，

在途中遭山匪劫掠——怪的是，匪只取雕件，不劫银钱。接着，祖父林永年突发急病，

郎中诊不出症候，只说“邪风入髓”。承宗连日侍疾，憔悴不堪。这日刚煎好药，

坊外来了一陌生客。来人约莫四十，青衫布履，面白无须，眼细如缝，自称姓贾，

乃游方道士，云游至涟源，慕名来观林家雕艺。“听闻贵坊有阴阳刻刀，不知可否一观？

”贾道士笑问，目光却如钩子般在坊内扫视。承宗警觉：“道长说笑，雕刀皆是凡铁，

何来阴阳之说。”“是吗？”贾道士踱至承宗未完工的“老子出关”前，

手指虚拂过青牛眼睛，“此牛眼藏神光，似有紫气萦绕，若非灵刀，焉能至此？

”承宗心头一震。祖父确说过，守拙刀久用，能聚物之灵气。

贾道士忽压低声音：“贫道善观气。小哥你眉间隐有黑线，家宅恐有阴煞。若信我，

可告知生辰八字，容我一算。”承宗自幼受训“八字不外泄”，婉言谢绝。贾道士也不强求，

留下张黄符：“三日內若有事，焚此符，贫道在镇东土地庙栖身。”道人走后，

承宗持符细观。符上朱砂似血，纹路诡谲，非道门正符，倒像民间巫祝所用。他本想丢弃，

转念藏入怀中。当夜，祖父病榻前。林永年忽睁眼，攥住承宗手腕，

气若游丝：“小心……八字……莫让佑安……”话未竟，又昏沉过去。承宗心乱如麻，

去寻佑安，却不见人。坊内，佑安常坐的工案上，

摆着未雕完的“钟馗像”——钟馗怒目圆睁，剑指之处，竟是对着承宗工位。更怪的是，

钟馗腰间佩玉的刻纹，与承宗碎裂的桃木符纹路一模一样。“二哥又去镇上了？

”承宗问学徒。“午后走的，说福瑞斋有新货样。”承宗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镇东土地庙方向，乌云聚拢，形如鬼面。此时土地庙偏殿，烛火昏黄。贾道士盘坐蒲团，

对面正是林佑安。“你要的‘借运之法’，贫道确有。”贾道士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

上绘古怪阵图，“然需三物：其一，对方生辰八字；其二，贴身之物；其三，阴地煞气为引。

”佑安眼热：“八字我有！大哥的生辰，祖母曾缝在他襁褓内襟，我儿时见过！”“哦？

”贾道士眯眼，“八字不全吧？需年月日时四柱。”“这……”佑安迟疑，“只知年月日，

时辰祖母未记。”“无妨。”道士阴笑，“贫道可‘测时’。但你须应我一事——”他凑近，

气息森冷：“事成之后，你林家那对阴阳刻刀，归我。”佑安咬牙：“成！”二人击掌。

烛火猛跳，墙上影子纠缠如双蛇相斗。殿外忽传来猫头鹰厉叫，似哭似笑。贾道士望向窗外，

喃喃道：“时辰到了。”他不知，庙檐阴影里，

一只木雕蝙蝠正倒挂梁上——那是承宗昨日所雕，本欲送佑安镇宅。此刻，

蝙蝠眼中闪过微不可察的红光。5 第四章 煞起双龙三日后，金华山双龙洞外。

林佑安按贾道士指示，子时孤身至此。怀揣承宗襁褓残片——是他从老箱底偷剪的，

上有褪色八字：乙酉年三月初七，缺时辰。“双龙洞乃三十六洞天，阴气聚于龙潭，

正是布‘借阴煞阵’的绝佳之地。”贾道士白日所言犹在耳畔。洞内水声轰鸣，寒气刺骨。

佑安举火把深入，至内洞龙潭前。潭水幽黑如镜，映出他扭曲的面容。按阵图所示，

他以朱砂在潭边石上画八卦阵，将襁褓残片置于阵中坎位，又以银针刺破中指，滴血于残片。

血渗布纹，竟泛起幽蓝光。“现在，念咒。”贾道士给的咒文艰涩古怪，

佑安硬着头皮诵念：“玄真借运，福禄相随，今取彼运，增己之财……”每念一遍，

潭水便暗涌一分。九遍过后，潭心忽现漩涡，水下似有巨物翻腾。

佑安忽觉怀中一烫——那柄“通幽”刻刀自行震动，刀柄渗出血色纹路。他惊惧想退，

双脚却如钉地上。漩涡中，一道黑影缓缓升起：人形，无面，周身缠绕黑气，

与十年前祠堂梁上所见一般无二！黑影“望”向佑安，

无声开口：“时……辰……”佑安魂飞魄散，脱口而出：“我不知道大哥的出生时辰！

”黑影静默片刻，忽伸出一指，点向佑安眉心。冰冷触感贯脑，

无数碎片画面涌入：产房、稳婆、漏壶、祖母惊呼“卯时三刻！鸡鸣了！

”……“卯时三刻……”佑安喃喃，霎时清明——他竟“看”到了承宗出生时的景象！

黑影缩回漩涡，潭水复平，仿佛一切未发生。只有石上襁褓残片已化为灰烬，风中飘散。

佑安瘫坐在地，浑身冷汗。怀中通幽刀不再发烫，刀柄却多了道裂缝，缝中隐现黑气。

他踉跄出洞时，未察觉潭边暗处立着一人。贾道士从钟乳石后转出，袖中滑出一面铜镜。

镜中映出佑安背影，肩头赫然伏着一团黑气，形如婴孩，咧嘴诡笑。“阴童子已成，

只差最后一步。”道士抚镜低笑，眼中闪过贪婪，“林家刻刀，

还有那八百年前董惟滋藏的‘诛邪珏’……都是我的了。”他走向龙潭，

从怀中取出另一块布片——竟是林佑安的生辰八字布条！不知何时窃得。“一命换一运，

阴煞借阳寿。”贾道士将布片投入潭中，“林佑安啊林佑安，你只知借兄之运，

却不知自己已成贫道‘换命傀’。”潭水吞没布片，深处响起幽幽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