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岗

陈建国推开街道办事处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已经烟雾缭绕。

五月的晨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烟雾中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长条会议桌旁围坐着七八个人，都是街道办各科室的负责人。

主位上坐着街道党工委书记老周，他正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文件，眉头拧成个疙瘩。

“建国来了，坐。”老周头也不抬地说。陈建国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悄悄打量了一圈。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不像往常开会前那样有说有笑。

分管综治的刘副主任不停地抽着烟，民政科的王大姐则一直盯着手里的笔记本，

仿佛能在上面看出花来。“人都齐了，咱们开会。”老周清了清嗓子，摘下老花镜，

“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个事——孙宝山同志的工作安排问题。”话音刚落，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人交换着眼神，刘副主任狠狠吸了一口烟，

把烟屁股按在已经满了的烟灰缸里。“孙师傅的情况，大家都清楚。

”老周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棉纺厂下岗职工，工龄二十八年，

四年前厂子改制后一直没稳定工作。老婆身体不好，孩子还在上大学。

去年开始在咱们街道上访，反映生活困难，要求解决工作问题。

”民政科王大姐抬起头：“老周，不是我们不帮他。这半年我们给他介绍了七份工作，

保安、保洁、仓库管理员，他要么嫌工资低，要么说工作不适合，

最长的一份干了不到一个月。”“就是，上次介绍他去超市理货，他说腰不好，不能久站。

”劳动保障科的小张补充道，“可我们了解过，他在棉纺厂就是机修工，站着工作了一辈子。

”老周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这些情况我都知道。问题是，孙宝山上周去了区信访局，

昨天又去了市信访大厅。再不解决，他就要去省里了。马上就是国庆，维稳压力大，

区里领导专门打电话过问这件事。”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领导过问”四个字的分量。“那怎么办？”刘副主任又点了一支烟，

“总不能给他变出个铁饭碗吧？咱们街道自己的编制都紧张。”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视一圈，最后停在陈建国身上：“建国，你是党建办主任，说说你的想法。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他今年四十二岁，在街道办工作了十五年，

从办事员一步步干到科室负责人。他太了解这种场合了——领导点名让你“说说想法”，

往往意味着已经有了主意，只是想借你的嘴说出来。“我觉得……”陈建国斟酌着措辞，

“孙师傅的情况确实特殊。他要求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种身份认同。

他是老国企职工，习惯了有组织、有单位的生活。现在让他去做临时工、合同工，

心理上很难接受。”“说重点。”老周敲了敲桌子。

“我们可以考虑在街道内设立一个临时性岗位，专门解决这类特殊人员的就业问题。

”陈建国小心翼翼地说，“名称可以叫‘社区服务协调员’之类的，工作内容相对灵活，

既能让孙师傅有正式工作的感觉，又不至于增加太多财政负担。

”老周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思路不错。具体叫什么岗位好？

”刘副主任突然插话：“叫‘萝卜岗’怎么样？”“萝卜岗？”几个人异口同声。“对啊，

萝卜拔了坑还在，专门为特定的人设置的岗位。”刘副主任弹了弹烟灰，“咱们实话实说，

这个岗位就是为孙宝山一个人设的，等他问题解决了，岗位也就撤销了。就像萝卜拔了，

坑填上，不留痕迹。”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老周也笑了：“这个名字贴切。

不过对外不能这么说，正式名称就叫……‘社区公共设施巡查员’吧。工作职责嘛，

就是巡查辖区内的公共设施，发现问题及时上报。”“工资待遇呢？”财务科的老李问道。

“按公益性岗位标准，每月两千四，交三险。”老周一锤定音，“建国，这个事你来落实。

尽快找孙宝山谈，让他下周就来上班。”陈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看到老周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的，我尽快办。

”---孙宝山第一次走进街道办，是三天后的上午。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已经五十四岁，但腰板挺得笔直。陈建国在办公室接待了他，

递上一杯茶。“孙师傅，请坐。关于您的工作问题，我们街道非常重视，经过研究，

决定为您设立一个专门的岗位——社区公共设施巡查员。”孙宝山接过茶杯，没有喝，

只是捧在手里：“具体做什么工作？”“主要负责巡查辖区内的公共设施，

比如路灯、健身器材、宣传栏这些，发现有损坏的及时上报。

”陈建国把一份岗位说明书推到他面前，“工作时间相对灵活，每天巡查两到三个小时就行，

剩下的时间可以在办公室整理记录。”孙宝山仔细看着岗位说明书，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陈建国注意到，他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是典型的老工人的手。

“这个工作……有工作证吗？”孙宝山抬起头问。“有，我们会为您制作专门的证件。

”陈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封皮的工作证样本，“您看，上面有街道办的公章。

”孙宝山接过工作证样本，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嘴角微微上扬：“那……我什么时候能上班？

”“如果您方便，明天就可以。”陈建国松了一口气，“我先带您熟悉一下工作环境。

”陈建国领着孙宝山在街道办转了一圈，介绍了各科室的位置，

最后把他带到一个靠窗的工位：“这是您的办公桌。巡查用的记录本、笔、手电筒这些工具，

我等会儿拿给您。”孙宝山站在工位前，用手摸了摸桌面，又试了试椅子的高度，动作很慢，

很认真。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侧脸上，陈建国看到他的眼眶有些发红。“陈主任，

”孙宝山突然转过身，“谢谢您。真的。”陈建国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摆摆手：“孙师傅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先休息一下，我去拿工具。

”走出办公室，陈建国靠在走廊的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件事是对是错。一个专门为一个人设立的岗位，

一个注定不会长久的“萝卜岗”，真的能解决问题吗？---孙宝山上班的第一天，

陈建国特意早到了半小时。他以为孙宝山不会来这么早，但走到办公室门口时，

发现灯已经亮了。孙宝山坐在自己的工位前，正在仔细擦拭桌子。他不仅擦了自己的桌子，

连旁边的几张空桌子也擦得干干净净。“孙师傅，早啊。”“陈主任早。”孙宝山站起身，

他已经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新工装，左胸口别着崭新的工作证，

“我打算八点开始第一次巡查，您看路线怎么安排合适？”陈建国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孙宝山只是走走过场，没想到这么认真。他摊开辖区地图，

划了一条路线：“先从老农机厂家属院开始吧，那边设施比较老旧，问题可能多一些。

”“好的。”孙宝山拿出笔记本，认真记下路线，“我每发现一个问题就拍张照片，

晚上回来整理成表格。”接下来的几天，孙宝山的表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不仅每天按时巡查，记录详细，还主动扩展了工作内容。第二周，

他提交了一份三页纸的报告，分析了辖区内公共设施损坏的规律和原因，并提出了预防建议。

“大部分健身器材的损坏是因为使用不当，我建议在器材旁边加贴使用说明。

”“路灯不亮的问题集中在后街，主要是因为线路老化，需要整体检修。

”“宣传栏的内容更新不及时，有的还是去年的通知。”老周看完报告，

把陈建国叫到办公室：“这个孙宝山，还挺认真。”“是啊，比我们想象的认真多了。

”陈建国说，“他现在每天工作不止三小时，经常下午还在外面巡查。”“认真是好事，

但别忘了这个岗位的性质。”老周压低声音，“‘萝卜岗’就是临时性的，等过了国庆，

维稳压力小了，咱们还得想办法逐步让他退出。总不能真养他一辈子。”陈建国点点头，

心里却有些不舒服。他想起孙宝山整理报告时认真的样子，想起他看到工作证时发红的眼眶。

“对了，”老周突然说，“区里领导下周要来检查工作，你把孙宝山这个典型好好准备一下。

解决下岗职工再就业，这是咱们街道的亮点工作。”“明白。”陈建国走出老周办公室时，

正好碰上孙宝山从外面回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螺丝和一把钳子。

“孙师傅，这是？”“哦，刚才巡查时发现儿童滑梯有个螺丝松了，我先临时固定一下，

已经报修了。”孙宝山说，“孩子们下午放学要玩，不安全。

”陈建国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衣领，突然问道：“孙师傅，您觉得这份工作怎么样？

”孙宝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实话说，比我预想的好。虽然工资不高，但有事做，

心里踏实。昨天我去巡查，老农机厂的王大爷还跟我说，‘孙师傅，自从你来了，

我们院的灯再没黑过’。听到这话，我心里暖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陈主任，

我知道这份工作可能干不长。但我保证，在岗一天，就认真一天。我们这代人，

讲究个‘在岗爱岗’。”陈建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拍拍他的肩膀：“您先去休息吧，

下午太阳大，晚点再出去。”---区领导来检查那天，街道办上下忙得团团转。

汇报材料改了七八遍，会议室布置了又布置，连门口的花盆都重新摆放了位置。

孙宝山也被要求留在办公室，准备接受领导问询。“孙师傅，等会儿领导来了，您就照实说，

街道怎么帮助您解决就业问题，您现在工作的情况。”陈建国叮嘱道，“但别提工资低的事，

也别提之前找工作不顺的那些。”孙宝山点点头，

他今天穿上了最正式的一套衣服——一件灰色的夹克，虽然款式老旧，但洗得很干净。

工作证端端正正别在左胸。上午十点，区领导的车队到了。带队的是区委副书记，五十多岁，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老周全程陪同，介绍街道的各项工作。转到就业帮扶这一块时，

老周特意把孙宝山叫了过来。“这位是孙宝山同志，原棉纺厂的老职工。

我们街道针对他的特殊情况，专门设立了社区公共设施巡查员岗位，既解决了他的就业问题，

又加强了辖区公共设施的维护。”区委副书记和孙宝山握了握手：“孙师傅，

现在工作怎么样？”“很好，感谢街道领导的关心。”孙宝山按照陈建国教的话说，

“这份工作让我重新找到了价值，能为社区做点事，我很高兴。”“一个月工资多少？

够生活吗？”“两千四，加上我爱人打零工的收入，基本生活没问题。”孙宝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