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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玉血绣

灶班子班主 著

悬疑惊悚连载

“灶班子班主”的倾心著吴见喜周横是小说中的主内容概括:《漱玉血绣》是大家非常喜欢的悬疑惊悚,推理,架空,替身,虐文小作者是有名的网络作者灶班子班主角是周横,吴见喜,孙小说情节跌宕起前励志后苏非常的精内容主要讲述了漱玉血绣

主角:吴见喜,周横   更新:2026-02-11 00:4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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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夜叩门竹杖点进泥水里的声音,和雨砸在斗笠上的声音,是不同的。泥水声闷,

噗嗤噗嗤,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张着嘴吮吸。雨声脆,噼里啪啦,没个章法,

敲得我耳朵里嗡嗡作响,却也在这一片混沌里,给我勾勒出一条模糊的路——哪儿是实的,

哪儿是虚的,哪儿有坑,听水声溅起的回响便知道。我走得很慢。左手紧紧攥着肩上的包袱,

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和半块硬饼子。右手握着竹杖,一寸一寸往前探。

雨水顺着杖身流下来,湿漉漉地滑过我的手心,冷得刺骨。鞋早就湿透了,每走一步,

都能感觉脚趾在冰冷的布里蜷缩,踩下去,泥水就从破了的鞋尖挤进来。可我不能停。

那封口信,是前日晌午,邻家虎子跑过来,扒在我家窗根底下,压着嗓子学给我听的。

孩子记性真好,一个字都没漏。“柳烟姐姐,有人让我告诉你:你姐姐柳氏在漱玉绣楼等你,

有遗物相赠。三月初七,子时前,务必到。”虎子说完,

还补了一句:“那人给了俺十个铜子儿,说一定要亲口说给你,不能让别人听见。姐姐,

俺没跟旁人说。”我摸着虎子塞进我手里的铜钱,那上面还沾着孩子的汗,热乎乎的。

心里却像突然被塞进一块冰。阿姐。柳玉茹。这个名字在我心里藏了十年,藏得都快发霉了,

藏得我以为自己也要跟着忘了。可只要有人一提,那霉斑底下翻上来的,全是血腥味。

他们都说阿姐是羞愤自尽,沉了塘。可我知道不是。阿姐那样的人,骨头比绣花针还硬,

就算真要死,也会用针线把仇人的名字绣在寿衣上,再闭眼。她不会“羞愤”。她只会恨。

可我能做什么?一个瞎子,那年高烧烧坏了眼睛,也烧糊了一段记忆。只记得最后看见的,

是阿姐被人拖走时回头看我那一眼,亮得吓人,像要把我的魂也勾了去。再后来,

就是无尽的黑暗,和远房表舅妈嫌弃的叹息。这十年,我活得像墙角阴沟里的青苔,

靠着给人摸摸绣样、分辨丝线颜色我能摸出不同染料的质感勉强糊口。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黑暗里慢慢烂掉。直到这封信的到来。漱玉绣楼。我知道那地方。

阿姐以前常提起,说那是柳家祖上的产业,说那里的木格子窗棂雕着最精致的缠枝莲,

说三楼的绣房,晴天时阳光能透过天井,正好落在绣架上,金线银线都会发光。

她一次都没带我去过。柳家败落得太快,绣楼早就不是我们的了。去,还是不去?我没犹豫。

哪怕是个陷阱,哪怕去了就回不来。那是我阿姐。在这世上,我只有过那么一点光,

虽然早就灭了,可余温还在心里烫着个窟窿。三月初七,惊蛰刚过。天闷得厉害,

午后就开始飘雨点子,到了傍晚,成了瓢泼大雨。我辞了表舅妈,

只说去邻县找个能治眼的郎中——她巴不得我走,嘟囔着“早该去了”,连伞都没给我一把。

我就这么撑着用了多年的竹杖,戴着破斗笠,一头扎进雨幕里。二十里路,平时走惯了,

也就两个时辰。可这雨太大,路成了泥潭。我摔了好几跤,手掌蹭破了,火辣辣地疼。

竹杖几次插进深坑,差点把我带倒。衣裳湿透,紧紧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牙齿直打颤。

但我心里揣着一团火。那团火撑着我一瘸一拐,循着记忆里模糊的方向,朝着绣楼摸去。

越走,人烟越稀。到后来,只剩下风雨声、竹杖点地声,和我自己粗重的喘气声。

雨水流进嘴里,又咸又涩。不知走了多久,竹杖前端突然“咚”一声,敲到了硬物。

不是泥土,是木头,还带着空空的回响。是桥。漱玉绣楼临河而建,只有一座木桥通向外头。

到了。我摸索着上了桥。桥面很窄,脚下的木板吱呀作响,有些地方已经朽了,

踩上去软绵绵的。河水在桥下轰隆隆地奔流,声音浑浊而凶猛,像野兽在咆哮。雨更大了,

砸在河面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喧嚣。我走得小心翼翼,竹杖左右探着桥的边缘。

就在这时——“咔嚓!”一声极其清脆、极其不祥的断裂声,从我身后不远处传来。

紧接着是更大的木头呻吟声,然后是“轰隆”一声巨响,伴随着河水更加暴怒的咆哮。

桥断了。我僵在原地,后背瞬间爬满冷汗。刚才那声音……如果我晚到一步,

或者走快几步……没时间后怕。我定了定神,继续往前。桥没全断,

我还在的这一截似乎还算牢固。终于,竹杖碰到了对岸坚实的土地。又往前探了一段,

雨声中,我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是建筑物阻挡风雨的呜咽。

是高处的风铃或许是旧檐角铁马在疯狂摇晃碰撞。还有……隐约的人声。

我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脚下从泥地变成了石板路,有些湿滑的青苔。竹杖敲到了一堵墙,

顺着墙摸,摸到了一扇厚重木门的边缘。门环冰凉。我抬手,用力扣响了门环。“砰!砰!

砰!”声音在雨夜里传不了多远,但门内的人似乎就在附近。我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门闩被拉动的声音。“吱呀——”门开了。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灰尘、微弱霉味,

还有一丝……姜汤气味的暖流,扑面而来。屋里点着灯,我能感觉到前方有昏黄的光晕热度,

虽然看不见。“谁呀?这大雨天的……”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听起来年纪不小了,语气里满是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我叫柳烟。

”我开口,声音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发抖,“我……走岔了路,雨又大……看到这里有光,

就过来了。”我不能直接提口信,尤其是在不知道开门者是谁的情况下。

门内的女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打量我。很快,她“哎哟”一声,

语气变得热情起来:“可怜见的,怎么淋成这样!快进来快进来!”一只手伸过来,

抓住了我湿透的胳膊。那手很粗糙,骨节粗大,手心有厚厚的茧子,但很有力,

几乎是把我拽进了门。她的手很稳,不像紧张,倒像是个干惯了粗活的人。

身后的大门“哐当”一声关上,将狂暴的雨声隔绝了大半。世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只剩下屋内压抑的嗡嗡声,还有……不止一个人的呼吸声。我被那女人拉着,

踉跄着走了几步。脚下是平整的石板,有些潮湿。

空气里的味道更复杂了:除了之前的木头霉味、姜汤味,

还有男人的汗味、湿衣服的馊味、一种淡淡的……樟脑丸似的味道。“来,姑娘,擦擦脸。

”粗糙的手把一块干爽的布巾塞进我手里。我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布巾是粗麻的,有些扎脸,但带着皂角的干净气味。“陈嫂,谁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听起来有些年轻,中气不足,带着点虚浮的官腔。

抓着我胳膊的女人——陈嫂,立刻应道:“回赵老爷,是个过路的姑娘,眼睛不方便,

淋着雨了,怪可怜的,我让她进来避避。”赵老爷?我低着头,用布巾捂着脸,

耳朵却竖了起来。屋子里不止一个人。我能分辨出至少四五个不同的呼吸节奏。有的粗重,

有的短促,有的刻意放轻。“过路的?”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商人的精明和疑虑,

“这荒郊野外,又是深更半夜,一个瞎眼姑娘独自赶路?”我的心提了起来。

陈嫂干笑两声:“孙老板说的是……我也奇怪呢。姑娘,你打哪儿来?这黑灯瞎火的,

多危险啊。”我捏紧了布巾,尽量让声音平稳:“我从清平县来,去投亲。走岔了路,

雨又大……看到这里有光,就过来了。”我不能提口信,至少不能当着这么多人提。

“清平县?”又一个声音,文绉绉的,但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那可是有二十多里地呢。

姑娘好脚力。”“行了行了,”那个被叫做赵老爷的声音有些不耐烦,“既然来了,

就是缘分。陈嫂,给这姑娘弄碗姜汤驱驱寒。这鬼天气,桥怕是都危险。”桥?

我心又是一跳。“赵大人放心,”陈嫂殷勤地说,“我刚才听着外头动静不对,

怕是上游冲下来的木头撞了桥墩。等天亮了雨小些,再去看看。各位爷安心住下,

楼上房间都收拾好了,干净的。”“哼,安心?”孙老板的声音冷冷的,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桥要是真断了,咱们可就困在这儿了。这雨下得邪性,

怕不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孙世昌,你少说两句晦气话!”赵老爷呵斥道,

但底气不足。孙世昌?这名字……我指甲掐进了掌心。模糊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

带着铁锈般的恨意。是他吗?那个当年……“诸位,既来之,则安之。

”又一个不同的男声响起,听起来平稳些,年纪似乎更大,“陈嫂,麻烦你先安顿这位姑娘。

我看她冻得不轻。”“是,吴郎中说得是。”陈嫂连忙应道,又拉着我,“姑娘,跟我来,

灶间暖和,我先给你盛碗姜汤。”我被她搀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竹杖点在地面,

发出嗒嗒的轻响。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变高了,有回音,像个大厅。

空气里的各种气味更加混杂。经过某处时,我闻到了更浓的樟木味,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甜香——应该是那位吴郎中身上的。“到了,姑娘,你坐这儿。

”陈嫂扶我坐在一个矮凳上,身下是粗糙的草垫。旁边就是热源,应该是灶台,

散发着令人贪恋的暖意。碗递到了我手里,陶碗,很厚实,滚烫。姜汤的辛辣气味直冲鼻腔。

“小心烫,慢慢喝。”陈嫂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她似乎没有立即离开,

而是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我小口喝着滚烫的姜汤,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

冻僵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暖意。但心里的寒意,却没有消散。这时,

我闻到了一股气味——从陈嫂身上飘来的。不是汗味,不是油烟味,

而是一种……奇特的香气。像陈年的艾草混着皂角,

底下却藏着一丝凉薄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甜,有点像……冻梨?这味道很陌生,

但又奇异地勾起一丝遥远的、模糊的感觉。在哪里闻过?想不起来。

陈嫂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微微停顿,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姑娘,咋了?姜汤不合口?

”“没、没有。”我忙说,“很好喝,谢谢陈嫂。”“那就好。”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道不小,“你慢慢喝,我出去照应着。这雨夜来的,都是客。”她走开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厨房里回响。我听着外面的动静。赵老爷在咳嗽,孙老板在低声抱怨着什么,

钱师爷那个文绉绉的声音在打着圆场,吴郎中偶尔插一句关于湿气伤身的话。

还有一个几乎没怎么出声的人,呼吸沉稳,偶尔有金属轻轻碰撞声——应该是带刀的人,

捕快?官差?这么多人,暴雨夜,齐聚这座早已荒废的绣楼。阿姐……你引我来,

到底要我看什么?不,我看不见。你是要让我……听见什么?还是……闻到什么?我捧着碗,

在温暖的灶间里,却感到一阵比雨水更冷的寒意,正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第二折:怀鬼胎姜汤很辣,辣得我舌尖发麻,喉咙像被小刀刮过。但这辣意顺着食道下去,

却在胃里化开一团暖,然后这暖意才慢吞吞地爬向四肢,把冻僵的骨头缝儿一点点撬开。

我小口小口地啜着,耳朵却没闲着。灶间外头的大厅里,脚步声来来去去,

压低的谈话声像夏天草丛里的蚊子,嗡嗡的,听不真切,但烦人。

我能分辨出至少五六个不同的步子。最重的是那个“赵老爷”,官靴底子硬,

踩在石板地上噔噔的,但虚浮,走几步就得停停,喘气声粗得隔老远都能听见。

他身边总跟着个轻巧些的步子,应该是那个叫“赵安”的长随,脚步黏糊,主子一动他就动,

主子停他就停,像个影子。最急躁的是“孙老板”——孙世昌。他的步子快而碎,

绸缎衣裳摩擦的窸窣声特别明显,像是在不停地踱步。偶尔会停下,

然后就是压低嗓音的、带着火气的说话声,对象似乎是那个“钱师爷”。

钱师爷的脚步声最轻,像猫,但又带着点拖沓,大概是长衫下摆沾了泥水。

他说话也文绉绉的,声音不高,但总能恰好插进孙世昌的话缝里。吴郎中的步子稳,但慢,

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审慎。他不太说话,偶尔开口,也是劝和或者询问些琐事。还有一个人,

几乎没怎么出声,但存在感最强。他的靴底更厚实,落地沉稳,每一步的间隔都差不多,

走动时,腰间有轻微的、硬物碰撞的声响——是刀鞘。周横,那个捕头。陈嫂的脚步声最忙。

她在灶间和大厅之间穿梭,布鞋底子软,踏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她身上那股混合了油烟、皂角和淡淡“冻梨甜香”的气息,像风一样掠过,

告诉我她的位置。终于,陈嫂开始安排房间。她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各位爷,

楼上东厢房最是干燥宽敞,西厢有几间也还干净,就是潮气稍微重些。

您看……”赵德全咳了两声,没等陈嫂说完便用他那虚浮的官腔打断:“老夫年纪大了,

受不得潮。东厢那间,就归老夫吧。”语气不容置疑。“是,是,赵大人。”陈嫂连忙应下,

“东厢房宽敞,就是……就是久未住人,有些樟木防虫的气味,要不要先通通风?”“樟木?

”孙世昌插话,语气有些阴阳,“那气味可冲得很。赵大人,您身子骨要紧吗?

”赵德全摆摆手,又咳了两声:“无妨,老夫不惧这些。总比潮气伤身强。赵安,

去安置行李。”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孙世昌住了西厢第一间,

钱文渊和吴见喜选了相邻的两间,周横坚持住楼下耳房。我被安排在灶间隔壁的小屋,

和陈嫂的房间挨着。上楼时,赵安搀着赵德全走在前面。赵德全喘着气,抱怨楼梯太陡。

赵安小心翼翼地问:“老爷,夜里要不要点个安神的香?这陌生地方,怕您睡不踏实。

陈嫂方才说楼里有备着的驱蚊安神香。”陈嫂在后面听了,

忙接话:“是有些艾草混着安神药材的香,味儿不冲,驱蚊也好。”赵德全似乎犹豫了一下,

最终疲惫地点点头:“点上吧。这荒郊野外的,蚊虫怕是不少。”进了小屋,

陈嫂帮我放下包袱,摸了摸被褥:“还行,不潮。姑娘,你先歇着。

我下去给周捕头收拾屋子,再烧点热水。”“多谢陈嫂。”我低声道。

她似乎在我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她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疲惫。转身,

带上了门。门一关,楼下的声音更模糊了。只有风雨声依旧顽固地穿透墙壁。我躺下来,

拉过被子盖上。身体很累,但脑子异常清醒。耳朵捕捉着楼里的一切声响。楼下,

周横在检查门窗。陈嫂在灶间忙碌。楼上,东厢传来赵德全压抑的咳嗽声,

还有赵安进出、点香、关窗的声音。西厢那边,孙世昌和钱文渊在低声交谈。

吴见喜的房间里很安静。时间一点点过去。风雨似乎小了些。不知过了多久,

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突然——“砰!”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从……东厢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赵安变了调的惊呼:“老爷!老爷你怎么了?!”我瞬间清醒,猛地从床上坐起。

楼板被慌乱的脚步声踩得咚咚响。是赵安冲出了房间,在走廊里大喊:“来人!快来人啊!

我家老爷……我家老爷不好了!”西厢的门几乎同时打开,孙世昌和钱文渊冲了出来。楼下,

周横沉重的脚步声快速上楼。陈嫂也跟着上来了。“都让开!”周横的声音带着权威。

一群人涌进了东厢。我摸索着下了床,打开门,站到走廊里。东厢的门开着,

里面传来混乱的声音。“赵大人?赵大人!”周横在呼唤。没有回应。

只有赵安带着哭腔的声音:“老爷说胸闷,喘不上气……我、我开了窗,可雨太大,

我又关上了……香也是老爷让点的……然后他就……”“吴郎中!快看看!”孙世昌催促。

一阵窸窣声。过了好一会儿,吴见喜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没……没气了。

”“什么?!”“脉息全无,瞳孔也已散大。”吴见喜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屋子里……樟木味浓烈,还有这香……曼陀罗的味道!赵大人是否有哮症?

”“我家老爷……是有这旧疾……”赵安哭道。“是了!”吴见喜似乎找到了原因,

“定是吸入过多樟木气味及曼陀罗香,引发重症,窒息而亡!这、这实在是……意外啊!

”“意外?”孙世昌第一个跳出来,声音尖锐,“吴郎中,你一句‘意外’就想了事?

这香可是你点头说能安神的!”吴见喜脸色一白:“孙老板!我何曾说过?这香是陈嫂备的,

赵安点的!我只说楼里或许有艾草!”“陈嫂!”孙世昌目光如刀般扫向门口瑟缩的老妇人,

“这香是你备的?里面有什么?说!”陈嫂噗通一声跪倒,

吓得语无伦次:“官爷……就是寻常的艾草,

加了些助眠的药材……我、我不知道什么曼陀罗啊……这香放在库房多年了,

偶尔有客来才用……赵大人说要,

我就让赵安去拿了……”赵安也急忙道:“是我去库房拿的!就用了一点!

陈嫂没说有什么特别的啊!”钱文渊推了推眼镜,慢悠悠道:“库房的香,放了多年,

陈嫂不知具体成分,倒也说得过去。只是……赵大人一来就挑了这间满是樟木的房间,

又恰好点了这含有曼陀罗的旧香,引发旧疾……这巧合,未免太多了一些。”他的话像毒蛇,

并不直接咬人,却让寒意蔓延。“钱师爷是什么意思?”周横沉声问。“学生没什么意思。

”钱文渊垂下眼,“只是想起一桩旧事。听说陈嫂的丈夫,当年在孙家的矿上做工,

出了事故,孙家赔了些钱便不了了之。陈嫂的丈夫没熬过那年冬天。陈嫂,可有此事?

”陈嫂猛地抬起头,脸上皱纹深刻,眼中瞬间涌出浑浊的泪水,那不是伪装,

是时隔多年依然刻骨的悲恸。她嘴唇哆嗦着,看着孙世昌,又看看地上赵德全的尸体,

声音嘶哑:“是……我男人是死在孙家矿上的……可那都是命苦,

跟孙老板、跟赵大人有什么关系?我一个老婆子,还能找谁报仇?

我……我连这楼都出不去啊!”她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一个底层妇人失去依靠后多年积压的悲苦,真实得令人心头发酸。孙世昌脸色变幻,

哼了一声:“陈年旧事,提它作甚!眼下是赵大人的死……”“孙老板,”钱文渊却不放过,

“赵大人去年审理的那桩田地纠纷,孙家可是大获全胜,逼得对方家破人亡。那家人,

好像也姓陈?”周横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孙世昌勃然变色:“钱文渊!你东拉西扯,

到底想说什么!”“学生只是觉得,”钱文渊不紧不慢,“这楼里,巧合太多,旧事太多。

好像每个人,都跟别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赵大人挑了这间房,点了这炷香,是巧合,

还是……”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吴见喜擦着汗,欲言又止。赵安瑟瑟发抖。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猜疑和不安。周横检查了房间,窗户门闩完好,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

他最终直起身:“现场无打斗,无外来痕迹。赵安全程伺候。香是旧香,房间是赵大人自选。

眼下看来……确似意外诱发旧疾。”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钱师爷有句话没错,

这楼里,巧合太多。在离开之前,所有人都需谨言慎行,互相监督。

”他看了一眼哭得几乎瘫软的陈嫂,又看了看眼神阴鸷的孙世昌和神色不明的钱文渊,

“赵安,守着你家老爷。其他人,先回房。明日再议。”众人沉默着散去,

彼此间的空气却比之前更加粘稠、戒备。陈嫂被孙贵搀扶起来,送回灶间隔壁的小屋。

我听见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在夜里格外苍凉。我回到自己床边坐下,指尖冰凉。

赵德全死了。看似意外。但钱文渊那番话,像投进死水的石头。陈嫂的丧夫之痛,

孙家的旧怨,赵德全经手的案子……这些被翻出来的旧账,在死亡的阴影下,

突然都带上了血色。是意外吗?阿姐,如果你在这里,你会告诉我什么?这座绣楼,

仿佛一张缓缓织就的网,每一个节点,都连着一段陈年的恩怨。而我才刚刚,

触到了网的边缘。第三折:井中影赵德全的死,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浑浊的泥潭,

激起的不是水花,是沉底的、发了酵的猜忌和恐惧。那气味,

比东厢房隐隐飘出的尸臭更难闻。白天在死寂中熬过去。桥断了的事,周横只说了一次,

再没人提起。提也没用。这座绣楼成了孤岛,我们是被潮水困在石头缝里的鱼,等死,

或者等下一波浪头把我们拍碎。周横带着赵安和孙福把楼里楼外搜了几遍,一无所获。

出路是没有的。食物和水还够撑几天,但希望是一点也没了。晚饭的稀粥照得见人影,

咸菜硬得硌牙。没人说话,只有孙世昌偶尔烦躁地咂嘴,

和钱文渊那猫一样轻的、令人不安的翻书声。“今晚,”周横撂下碗,

声音比碗底磕在桌上的声音更硬,“所有人,大堂。谁也不许单独回房。”没人反对。

也没人有力气反对。陈嫂抱来几床又薄又潮的被褥,铺在冰冷的地板上。

孙世昌、钱文渊、吴见喜挤在一处,各自裹紧,背对着背。赵安缩在离楼梯最远的角落,

用被子蒙住头,只有偶尔抑制不住的哆嗦。孙福挨着他弟弟孙贵,孙贵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周横抱着刀,坐在大门边,像一尊门神,阴影遮住他大半张脸,只有眼睛偶尔反射油灯的光,

亮得慑人。陈嫂在我旁边铺了她的位置,躺下时,我听见她极轻地叹了口气,

满是认命般的疲惫。一盏油灯,火苗如豆,在桌子中央苟延残喘。

光晕勉强罩住我们这一小圈人,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每个人的影子被投在墙上,

拉得老长,扭曲变形,随着火苗跳动而张牙舞爪。我躺下,裹紧带着霉味的被子。

身边的陈嫂呼吸很快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她和我一样,只是闭上了眼睛。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潮气、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腻又阴冷的味道,丝丝缕缕,

好像从楼板的缝隙里渗出来。夜深了。各种声音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孙世昌粗重而不安的呼吸,钱文渊偶尔压抑的咳嗽,吴见喜绵长却紧绷的吐纳,

赵安在被子下牙齿打颤的轻响……还有周横,他几乎不动,但那平稳却充满警觉的呼吸声,

像鼓点一样敲在人心上。然后,我听到了别的声音。不是幻觉。很轻,很细,

“叮铃……”像是一枚极小极小的铃铛,被风吹动,或者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只有一声,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还是就在这楼里?辨不真切。我竖起耳朵,那声音却没再响起。

只剩下屋外永不停歇的风雨呜咽,和楼下河水的沉闷咆哮。时间一点点熬过去。后半夜,

人困得眼皮打架,可神经却绷得快要断裂。就在这时,靠近我的位置,有人窸窸窣窣地动了。

是孙福。他摸索着爬起来,动作很轻,带着犹豫。“哥?”旁边的孙贵迷迷糊糊问了一声。

“……解手。”孙福压着嗓子答,声音干涩,“就在后院,很快。”孙贵“嗯”了一声,

没再说话。孙福蹑手蹑脚地爬起来,绕过地铺上的人,往后院的侧门摸去。他的脚步很轻,

但在这死寂里,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周横似乎睁开了眼,朝那边瞥了一下,

但没出声阻止。后院不远,天也快亮了。侧门被轻轻拉开,又带上。一股更冷的夜风溜进来,

吹得油灯火苗一阵乱跳。我们等着。一分钟,两分钟……时间突然变得黏稠而漫长。

五分钟过去了。孙福没回来。周横皱起眉,坐直了身体。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片刻——“啊——!!!”一声短促、凄厉到极致的惨叫,

猛地从后院方向爆发出来,撕裂了寂静的夜空!“孙福!”孙贵第一个弹起来,脸色惨白。

周横已经像豹子一样扑了出去,提刀冲向侧门。所有人都被惊醒了,连滚爬爬地跟上。

推开后院门,天边只有一丝惨淡的灰白。晨光吝啬地勾勒出井台模糊的轮廓。

孙福仰面倒在井台边,上半身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向后折着,头颈靠在冰凉的井沿石上。

眼睛瞪得极大,几乎要凸出眼眶,里面凝固着无法形容的惊骇。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脖颈,指缝间有暗色的痕迹。脖子上,

是一圈深紫色的、可怕的勒痕,不像是绳子,倒像被什么粗糙坚硬的东西活活勒了进去。

“哥!!”孙贵惨叫一声,就要扑过去,被周横一把拦住。周横脸色铁青,

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又翻开孙福的眼皮看了看,摇了摇头。“死了。”“怎么死的?!是谁!

是谁杀了我哥!”孙贵哭喊着,挣扎着。周横没回答,

他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拨开孙福脖颈处破碎的衣领,仔细查看那勒痕,

又检查井台周围湿滑的青苔和地面。有明显的蹬踏和挣扎痕迹,范围不大,像是被迅速制服。

“看痕迹,”周横声音沉冷,“是从后面突然袭击,用极坚韧粗糙的东西勒颈,力道很大,

瞬间致死。死亡时间……就在刚才。”“刚才?可我们都在大堂!”钱文渊失声道,

眼镜后的眼睛充满了恐惧,“谁能……谁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出去杀人?

”“除非……”吴见喜声音发抖,“除非杀人的人,

本来就不在大堂……”这话让所有人脊背发凉。不约而同地,目光扫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周横,钱文渊,吴见喜,赵安,孙贵,陈嫂,我……还有刚刚死去的孙福。我们都在。

周横的目光锐利如刀,在每个人脸上刮过。然后,他注意到了什么,蹲下身,

从孙福尸体旁边的湿泥里,捡起一个小小的东西。一枚铜铃。锈迹斑斑,

系着一段几乎烂没了的红色丝线。“这是什么?”孙世昌声音干涩。周横没说话,

把铜铃凑到眼前,又放到鼻端嗅了嗅。他的眉头紧紧锁起。吴见喜凑近了些,也闻了一下,

脸色骤变:“曼陀罗!又是曼陀罗的味道!和赵大人房间里的一样!”又是曼陀罗?

致幻的香?出现在孙福被勒死的现场?周横用指甲刮去铜铃内侧的一些锈垢,

借着微弱的晨光,眯眼看去。他的动作顿住了。“……玉……茹……”他缓缓念出这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柳玉茹!周横猛地抬头,目光如电,

先射向脸色煞白的陈嫂,然后,缓缓地、沉重地移到了我的脸上。“柳姑娘,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这铃铛上,刻着你姐姐柳玉茹的名字。你,作何解释?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铃铛?刻着阿姐名字?我从未听说过!“我……我不知道。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从没见过这个铃铛。”“没见过?”孙世昌尖声道,

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暴躁和迁怒,“这绣楼是你柳家的!这铃铛刻着你姐姐的名字!

偏偏在死了人的地方出现!你说你不知道?谁信!”“柳姑娘眼睛不便,或许真没见过。

”钱文渊忽然开口,语气却意味深长,“只是,这接连两人身亡,

都似乎与柳家旧事有关……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了。”“陈嫂!”周横不再看我,

转向浑身发抖的老妇人,“这东西,你认得吗?”陈嫂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官爷!

老婆子不认得啊!这……这像是以前绣娘们的小玩意儿,年头久了,

早不知丢哪儿了……怎么会在这儿,还刻着字,我……我实在不知啊!”“你不知?

这楼里就你一个常住的人!”孙世昌厉喝,“赵大人的香是你楼里的,

孙福死的地方有你楼里的旧物!你还说你不知?”“我冤枉啊!”陈嫂伏地痛哭,

那哭声绝望而凄厉,“我一个看门的老婆子,我能做什么啊!我要真有那本事,

何苦在这里熬了十年!柳姑娘她眼睛都看不见,又能做什么啊!官爷明鉴啊!

”她的哭诉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回荡,充满了底层人走投无路的悲怆。

周横攥着那枚冰冷的铜铃,目光在我们所有人脸上缓缓移动。他的眼神复杂,有审视,

有怀疑,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逐渐清晰的、冰冷的决断。“不是意外。

”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赵大人或许是旧疾,但孙福,是谋杀。”“杀人的,

熟知这座楼,熟知过去的恩怨,能用旧物搅动人心。”他顿了顿,“或许,

ta就在我们中间。”“或许,”他的目光扫过井台,扫过黑黢黢的井口,

扫过绣楼沉默的轮廓,“这座楼里,真的有什么东西,一直没走。”晨风卷过后院,

带着井水的阴冷和河水的腥气。那枚刻着“玉茹”的铜铃,在周横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站在原地,竹杖冰凉,指尖麻木。阿姐的名字,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

像一声来自幽冥的呼唤。而握着铃铛的人,正用看死物的眼神,看着我们这些活人。

孙贵活了下来,抱着他哥哥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他的仇恨和恐惧,如同浸了油的柴薪,

只等一粒火星。第四折:穿心绣孙福的尸体被抬去了后院,和赵德全作伴。

那枚刻着“玉茹”的铜铃被周横用布仔细包好,收了起来。他的目光变得更沉,

像随时会压垮梁柱的阴云,尤其在扫过我和陈嫂时,停留的时间长得让人窒息。

陈嫂彻底成了惊弓之鸟。除了烧火煮粥,她几乎不说话,总是缩在灶膛边最暗的角落,

低着头,仿佛这样就能避开所有的目光和猜忌。

她手上那天被孙福实则是吴见喜挣扎时抓出的血痕已经结了深褐色的痂,

在粗糙的手背上格外刺眼。但死亡的气息并未散去,反而像这雨季的霉斑,

无声地蔓延、渗透。桥断了,出路已绝。食物和清水在缓慢减少,而比饥饿更早到来的,

是希望彻底湮灭后,那令人发疯的窒息感。第三天午后,

孙世昌终于像一头困在笼里的焦躁野兽,再也按捺不住。“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

”他将手中的粗瓷茶碗狠狠顿在桌上,劣质的茶水溅出,在他昂贵的绸缎袖口染开深色污渍,

“周捕头,必须想办法!”“孙老板有何高见?”周横抱着刀,抬眼看他,

眼底是同样的血丝和疲惫,只是更多了几分冰冷的审视。“木筏!”孙世昌眼睛发亮,

那亮光里透着走投无路的疯狂,“这楼里旧木料,后院死树!拆了,捆了,总能拼个筏子!

总比坐在这里等那不知藏在哪里的鬼东西强!”这个提议像一根微弱的火柴,

在绝望的黑暗中划了一下。钱文渊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此法……或可一试。

虽险,却有一线生机。”吴见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

没有反对。赵安依旧缩着,眼神涣散。孙贵红肿着眼睛,看着地面,

对一切似乎都失去了反应。周横沉默片刻,终于起身:“好。孙老板,钱师爷,吴郎中,

赵安,孙贵,还有我。动手。陈嫂,柳姑娘,你们去找所有能用的绳子、布条,

找能浮起来的东西。”这暂时的一致,驱散了片刻的死寂。

男人们开始在后院和楼内寻找可用的材料,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木头断裂的呻吟暂时取代了令人不安的寂静。陈嫂带着我,

在满是灰尘的库房和废弃的房间里摸索,找到了一些霉烂的麻绳、破布,

还有几匹受潮板结的旧棉布。“这个……浸透了水,或许也能添点浮力。

”陈嫂摸着那些粗砺的布料,低声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一个积满灰尘的旧绣架,

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快速移开。木筏的进展极其缓慢。材料朽坏,工具简陋,人心各异。

直到傍晚,也只勉强搭起一个歪歪扭扭的骨架。捆绑用的藤蔓和麻绳总是不够结实,

让人对它的未来毫无信心。“明天……再去砍些荆条试试。”周横抹了把额头的汗,

声音里没有多少把握。对岸的密林在渐暗的天色下,像一道墨绿的、无法逾越的屏障。

晚饭时,气氛因为白天的劳作而有了些微虚假的活络,但底下涌动的暗流更加湍急。

孙世昌显得格外焦躁,几口扒完饭,又起身去后院查看那可怜的筏子。回来时,

身上那件藏青色团福纹绸面外袍的袖口和后背,沾满了木屑和污渍,

腋下还勾破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晦气!”他脱下外袍,嫌恶地随手搭在椅背上,“陈嫂,

这袍子勾破了,脏得不成样子,你看看,能不能弄干净,补两针?”陈嫂连忙应着,

拿起袍子看了看,脸上露出为难:“孙老板,这绸料金贵,沾了树浆怕是难洗。

破口倒不大……只是我手笨,针线活粗糙,怕缝不好糟蹋了料子。”“都什么时候了,

还讲究这些!”孙世昌不耐烦地挥手,“能穿上不漏风就行!孙贵!去,

帮陈嫂把针线簸箩拿来,就在她屋里。”孙贵木然地应了一声,看了眼陈嫂。

陈嫂忙道:“在……在我床头那个旧竹簸箩里。”孙贵很快取来了一个陈旧的竹编小簸箩,

里面胡乱放着几根针、一个顶针、几小卷颜色暗淡的线,还有些零碎布头。

陈嫂就着油灯昏黄的光,笨拙地捻针穿线,试了好几次才成功。然后她拿起袍子,对着破口,

开始缝补。她的手指粗大,动作生涩,针脚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只是勉强将裂口连在一起,

手艺确实不敢恭维。“好了,孙老板。”陈嫂把缝好的袍子递过去,讪讪道,“针脚粗,

您别嫌弃。”孙世昌接过,瞥了一眼,嗤笑一声:“果然粗手笨脚。

”他随手把袍子搭回椅背,“先放着吧,潮乎乎的,明天再穿。

”那件藏青外袍就那样搭在离炭盆不远的椅背上,像一个沉默的、等待着什么的幽灵。夜深,

众人依旧挤在大堂地铺上。连日的恐惧和疲惫让一些人很快发出不平稳的鼾声。

孙贵似乎终于哭累了,蜷缩着睡着。周横抱着刀,闭目养神,但耳朵显然醒着。我躺在那里,

毫无睡意。河水的声音似乎比白天更响,带着一种不祥的催促。鼻尖除了惯常的霉味、汗味,

似乎又萦绕起那丝极淡的、令人不安的甜腻花香,若有若无,仿佛是从楼上飘下来,

又仿佛只是记忆的错觉。后半夜,最深沉寂静的时刻。

突然——一阵极其诡异、令人牙酸骨悚的“咯咯”声,伴随着身体猛烈撞击地板的闷响,

将所有人从混沌中惊醒!“嗬——嗬嗬——”只见孙世昌整个人像一张被反向拉满的弓,

从地铺上弹起半空,又重重摔落!他的头颅和脚后跟拼命向后仰折,几乎要对折过去,

脖颈和背脊的肌肉僵直如铁,发出可怕的、仿佛骨头要碎裂的“咯咯”声。

他的双手五指箕张,指甲死死抠抓着自己的胸膛和脖颈,划出道道血痕。

他的脸孔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迅速紫胀如茄,眼球恐怖地凸出,几乎要挣脱眼眶,嘴巴大张,

舌头都有些吐了出来,却只能发出拉风箱般艰难粗重的“嗬嗬”声,

唾液混着血沫从嘴角溢出。这景象太过骇人,瞬间冻结了所有人的血液。“老爷!!

”孙贵惊醒,失声尖叫。周横第一个扑过去,但他没有贸然触碰孙世昌那反张到极致的躯体,

而是死死盯着那狰狞的面容和诡异的姿态,脸色骤变,脱口而出:“牵机毒!”“什么?

”吴见喜惊骇道。“牵机毒!马钱子之毒!”周横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和隐隐的惊惧,

“我在府衙刑房见过中了此毒的囚犯,死状便是如此——角弓反张,面目狰狞,窒息而亡!

这是极厉害的剧毒!”就在这时,孙世昌最后剧烈抽搐了几下,

那反张到极致的身体猛地一松,瘫软下去,再无声息。只有那双凸出的眼睛,

死不瞑目地瞪着房梁,仿佛看到了索命的恶鬼。周横蹲下身,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

他目光如电,猛地射向孙世昌身上那件藏青外袍——他死前曾剧烈抓挠过胸口和腋下,随即,

目光缓缓扫视众人,最后定格在吴见喜惨白的脸上。

“牵机毒……马钱子……”周横一字一顿,“此毒提炼不易,用量稍差便是无效,如此烈性,

必是提纯的精华!绝非市井可得,更非寻常人能配制。”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向吴见喜,

“吴郎中,你是懂药理的。这毒,你怎么看?”吴见喜浑身一颤,急忙道:“周捕头明鉴!

马钱子确是剧毒,可入药,但需精妙炮制,用量极微。如此发作迅猛、症状剧烈的,

必是提纯之物!这……这绝非普通药铺能有,也绝非……绝非普通郎中能轻易调配!

学生……学生虽略通药性,但也绝无此等毒物啊!”“你没有?”钱文渊忽然阴恻恻地插话,

他不知何时已坐起,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冰冷的光,“吴郎中,我记得你药箱里,

颇有一些罕见药材。而且,方才你说‘绝非普通郎中能轻易调配’……你对此毒,

似乎知之甚详啊?”“钱文渊!你休要血口喷人!”吴见喜又惊又怒,“我乃医者,

熟知药性何错之有?倒是你,钱师爷,你博览群书,杂学旁收,

难道就没看过几本记述奇毒异物的杂书?何况……”他猛地指向那件袍子,又指向陈嫂,

“这袍子,可是陈嫂缝补烘烤的!线是孙贵拿的!若毒在袍上,也该问他们!

”矛头瞬间乱指。陈嫂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官爷!冤枉啊!

我就用孙贵拿来的旧线缝了几针,什么毒啊药的,我听都没听过啊!”周横走到那件袍子旁,

用刀尖小心挑起,仔细查看缝补处。粗陋的针脚,寻常的棉线,肉眼看不出异样。

他又走到早已熄灭的炭盆边,只有余灰。“孙老板是披上这件袍子后才毒发的。”周横沉吟,

“毒可能淬在线上,遇体温激发。也可能……是在袍子缝补后、烘烤时,

被人将毒粉洒在表面。”他的目光扫过陈嫂,扫过吴见喜、钱文渊、赵安,

最后落在孙贵身上,“线是孙贵拿的,簸箩是陈嫂屋里的。缝补时众目睽睽,但缝好后,

袍子搭在这里许久……谁都有可能靠近。

”他特意强调了“孙贵拿的线”和“陈嫂屋里的簸箩”。孙贵猛地抬头,

脸上血色尽失:“周捕头!我、我只是按吩咐去拿簸箩!我什么都没做!

那线本来就是那样的!”“是吗?”周横盯着他,“孙贵,你哥哥刚死,你心中悲愤,

孙老板又对你呼来喝去……若是有人许诺你什么,或者你自己想……”“没有!我没有!

”孙贵急得眼泪涌出,“老爷虽然……虽然脾气不好,可我没想过害他!周捕头明察!

”“好了!”周横打断他,目光转向吴见喜,“吴郎中,你既熟知此毒,可能验看这袍子,

特别是缝线处?”吴见喜脸色变幻,最终硬着头皮上前,极其小心地用布角垫着,

检查缝线和袍子内衬,又凑近闻了闻。半晌,他迟疑道:“周捕头,

学生……学生看不出线中有毒。或许……毒已渗入织物纤维,或许……下毒之法另有玄机,

非在针线之上。此毒诡异,学生……学生才疏学浅,实在难以断言具体手法。

”他的话充满了不确定和推诿,与之前判断赵德全死因时的“笃定”截然不同。“难以断言?

”钱文渊抓住机会,尖声道,“吴郎中,赵大人死时你言之凿凿,如今孙老板死状如此明显,

你反而‘难以断言’了?莫非……这毒与你有关,你心虚不敢细查?”“钱文渊!

你含沙射影,究竟是何居心!”吴见喜勃然变色,“我看是你!晚饭时你就坐在孙老板旁边,

神色鬼祟!是不是你暗中做了手脚,现在想嫁祸于我!”两人顿时争吵起来,互相攻讦,

将多日来的恐惧和压力尽数倾泻到对方身上。周横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牵机毒的指认,

非但没有让真相清晰,反而让本就脆弱的信任彻底崩碎。懂药理的吴见喜,

接触过袍子的多人陈嫂、孙贵及所有人,

彼此间错综复杂的旧怨新仇……每个人都像缠在网上的虫,挣扎着,却把网扯得更紧,

也让彼此缠绕得更死。“够了!”周横最终一声暴喝,压住争吵,“袍子封存!孙贵,

将你家老爷抬去后院!从现在起,谁再妄动,或再出言语挑衅,别怪周某刀快!

”孙世昌的尸体被抬走了。那简陋的木筏骨架孤零零地立在愈发汹涌的河边,

像个讽刺的笑话。自救的念头,被这更具冲击性、更指向阴谋的死亡彻底碾碎。绝望,

比夜色更浓地笼罩下来。周横的怀疑,在吴见喜的“专业失准”和钱文渊的“积极引导”下,

已悄然倾斜。而陈嫂,她那粗陋的针线活和崩溃的哭诉,

在“牵机毒”这种需要高超技艺的毒药面前,显得愈发格格不入。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鼻尖仿佛还残留着孙世昌死前那痛苦的浊气,以及一丝……极淡的、类似苦杏仁的余味,

在那件袍子被移开时,一闪而过。苦杏仁?阿姐说过,有些东西,看起来像镜子里的花,

闻起来似水中的月。碰不得,也捞不着。碰到了,就是穿心剔骨。这楼里的杀意,

已经精致到了用香气和丝线来编织。而握着绣针的那只手,依旧藏在最深的阴影里,

冷静地看着我们这些线偶,在它设定的戏台上,挣扎、猜忌、一个接一个地……断线。

第五折:镜花辞孙世昌的尸体带着“牵机毒”赐予的狰狞僵直,被抬去了后院。

那件藏青外袍被周横用油布包好,放在他眼皮底下。大堂里的空气吸饱了水汽和恐惧,

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吴见喜变得像惊弓之鸟,总抱着他的药箱缩在离人最远的角落,

眼神躲闪。钱文渊则像一块沉入深水的石头,更加阴郁,时常盯着跳跃的油灯火苗出神,

手指神经质地捻着袖口,仿佛那里藏着什么。赵安彻底垮了,眼神涣散,

嘴里不停咕哝着不成调的词句,偶尔会猛地抬头,直勾勾盯着某个方向,然后浑身一颤,

低下头去,

含糊:“不是我……我没看见……都沉下去了……水、水里有影子……”说完又死死捂住嘴,

惊恐地左右张望,仿佛怕被谁听了去。陈嫂被勒令只准待在灶间,连送饭都由孙贵经手。

她变得更沉默,背脊佝偻,像个真正被吓破胆、听天由命的老婆子。只有偶尔,

当我“无意”靠近灶间时,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凉薄的冻梨甜香,混在烟火气里,

几乎难以捕捉。周横是唯一还在强撑的人,但眼里的红血丝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戾气,

暴露了他濒临极限的紧绷。雨时大时小,从未真正停歇,远处洪水的咆哮日夜不休,

提醒着他们已是瓮中之鳖。“木筏。”第二天清晨,他用沙哑的声音斩断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今天,必须成。捆结实,明天一早,下河。”没有回应,只有麻木的服从。

男人们再次行动起来,动作迟缓,彼此防备。寻找木料,砍伐后院那几棵半死不活的树,

用找到的藤蔓和霉烂的麻绳捆绑。周横亲自监督每一处,吼声在雨声中变得破碎。

陈嫂和我被允许在廊下递送些轻便东西。

我能听到男人们粗重的喘息、朽木被暴力拆解的呻吟,

还有后院方向隐约飘来的、混合了水腥的难以言喻的气味。这座绣楼的结构,

是我后来从他们零碎的对话和行动声响中拼凑出来的:一座临河的两层旧楼,中间有个天井,

楼梯在堂后,房间分列东西。此刻,这座楼就像汪洋中的破船,在洪水的围困中呻吟。

“水又涨了!”孙贵指着后院石阶,声音发颤。浑浊的河水已经舔上了最下一级台阶,

离他们搭木筏的滩地更近了。钱文渊抬头看天,脸色灰败:“上游雨未停,

这水……怕是要漫进来。”周横咬着牙,手下更用力地捆绑,

仿佛能将恐惧也一并勒进木头里。下午,一个看起来勉强能浮起来的木筏终于成形了,

歪歪扭扭,绑满了疙瘩,在汹涌的河水边显得无比脆弱可笑。“只能这样了。

”周横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明天,我和孙贵先试。吴郎中,钱师爷,你们第二批。

赵安……”他看向那个蜷缩在角落发抖的人,眉头紧皱,“你和陈嫂、柳姑娘最后。

”他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目光在我和陈嫂方向扫过。钱文渊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推了推滑下的眼镜,低低应了一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袖口,

那里似乎有点潮湿。希望,像风里残烛,晃了一下,火光微弱得照不亮任何人眼底的阴霾。

晚饭是压抑的。稀粥照得见人影。钱文渊吃得心不在焉,几次停下侧耳,

仿佛在听楼外的什么声音。赵安突然嘿嘿低笑起来,

对着空气说:“你也来了……来看我们死?好看吗?”孙贵吓得差点摔了碗。周横一声厉喝,

赵安才缩回去,但眼神里的疯狂和恐惧更浓了。饭后,周横安排了守夜。他守上半夜,

钱文渊和吴见喜守下半夜,必须互相盯着。赵安和孙贵也被要求保持清醒。我和陈嫂回小屋,

门不许闩。我知道,最后的时刻快到了。回到小屋,躺下。河水的声音从未如此巨大,

像是无数冤魂在楼下拍打哭嚎。空气里那股潮湿的、甜腻的花香似乎又隐约飘来,

这次更清晰了些,仿佛混杂着陈年胭脂和某种水腥气。镜花水月……是幻觉,

还是这被水围困的楼里,真的有什么东西被泡得浮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轰隆——!!

!”一声可怕的巨响,地动山摇!紧接着是木头爆裂的刺耳声音、重物砸入水中的沉闷轰鸣,

以及河水更加暴怒的咆哮!“木筏!”周横的吼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炸开。我冲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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