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新挂起的红灯笼染成湿漉漉的暗红色。，将那个瘦小的身影引过第三进院子的垂花门时，忍不住又低头看了一眼。女孩九岁的年纪，身量却像六七岁，裹着一件明显过大的粗布夹袄，袖口磨得发白。她安静地跟在半步之后，脚步很轻，湿透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声。只有一双眼睛，偶尔抬起，极快地扫过廊檐的斗拱、窗棂的花纹、庭院里那株半枯的石榴树——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计算。“三小姐就在前头暖阁里。”老赵低声提醒，心里却犯嘀咕。这真是老爷失散多年的嫡女？瞧着也太……不起眼了。府里上下都传遍了，说这位流落在外两年，怕不是早已吓破了胆。。。容瑾踏进去，先看见的是一双缀着珍珠的绣鞋，往上，是湘色缎子裙，再往上，是张涂了薄薄胭脂、带着审视意味的少女的脸。那是容家的三小姐容玲，她名义上的姐姐。“这就是……瑾妹妹？”容玲的声音甜脆，目光却像细针，将容瑾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她走上前，伸手想拉容瑾的手，指尖碰到那冰凉粗糙的皮肤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绽开更浓的笑意，“可怜见的，手这样凉。快过来烤烤火。”，走到炭盆边。暖意包裹上来，她却觉得皮肤下有什么更冰冷的东西，在缓慢苏醒。她垂下眼睫，盯着炭火中明灭的红光，听到自已用细弱蚊蚋的声音说：“谢谢三姐姐。一家人，说什么谢。”容玲笑道，将她按在铺了软垫的凳子上，“母亲心疼你，本想亲自过来，只是今日头风又犯了。你且安心住下，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跟我说。”她的话语滴水不漏，周全得体，可那打量货物般的眼神始终没离开过容瑾身上那件旧袄子。
容瑾只是点头，偶尔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她的注意力，有一半被脑中那持续不断的、冰冷的计数声吸引：左起第七块地砖有裂纹，长度约十五公分。炭盆距离锦凳零点七米，热辐射效率低下。空气湿度百分之八十三，体感温度……
这是从半个月前，她被那对声称是她“父母”的人从码头破屋带出来时，就开始出现的声音。起初只是偶尔闪过几个数字、几句断语，后来频率越来越高，内容也越来越具体。它不像活物，更像一面极度清晰、只会映照“事实”的镜子。容瑾花了些时间才学会在聆听它与应对现实之间切换，而不显得过于呆滞。
晚膳是单独送到她暂住的小西厢房的。两荤两素一汤，白米饭堆得尖尖的。送饭的婆子放下食盒，丢下一句“姑娘慢用”，便退了出去，门帘落下，隔开了外间的灯火与人声。
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容瑾没有立刻动筷。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冰凉的雨气渗进来，远处隐约传来唱曲儿的声音，咿咿呀呀，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更近一些的黑暗里，是容府高耸的围墙，以及围墙外更广大、更沉默的、她刚刚离开的天地。
她关好窗，坐回桌边，拿起筷子。动作很稳，一口一口，将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收拾碗碟时，指尖触到桌沿一处细微的木刺。几乎是同时，脑中的声音响起：松木，树龄约二十年，此处为应力缺陷。建议打磨处理，否则可能造成衣物勾丝或皮肤损伤。
容瑾顿了顿，用指甲将那处木刺轻轻按平。
洗漱后，她躺在铺着新被褥的床上。被面是柔软的绸，带着阳光和樟脑丸的味道，与她过去两年蜷缩的草堆、破庙门槛截然不同。屋子很静，只有檐水滴落的声响，规律得让人心慌。
她闭上眼。
黑暗降临的刹那，那冰冷的声音并未停止，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不再只是描述周围，而是开始向内深入：
个体生理状态扫描：营养不良，轻度贫血，右足踝旧伤未完全愈合。精神状态：高戒备，认知清晰。
环境评估：封闭型家族体系，阶级分明，潜在风险中等。当前时代背景：政权更迭期，工业基础薄弱，外部威胁显著。
适配程序启动……
容瑾的呼吸微微屏住。
‘铸鼎’系统初始化完成。终极目标：协助宿主建立平等、富强、可持续的文明实体。当前阶段：潜伏与观察。基础资料库开放中……
无数光点与符号在她紧闭的眼前炸开，又迅速重组，排列成她似懂非懂却又莫名熟悉的图形与文字——齿轮的咬合，电流的路径，桥梁的结构，还有遥远而庞大的、关于一个“国家”应如何运转的骨架……
她在冷汗中猛地睁开眼。
窗外，容府最后一盏灯火也熄灭了。夜雨敲窗，一片漆黑。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