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地。像打翻的油漆桶，在超市褪色的防滑瓷砖上蔓延成不规则的湖泊。林默缩在货架后面，双手死死捂住嘴，指甲几乎嵌进脸颊里。，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抽搐着，喉咙被利器划开，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站着的是个年轻女人，握着还在滴血的水果刀，胸前的工作牌显示她是这家超市的收银员。两天前，林默还从她手里接过找零，记得她微笑时左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叮！击杀成功。目标身份：普通人类。获得生存点数：10点。当前总点数：38点。请继续努力，点数可兑换食物、饮水及安全时间。。不止林默听见了，货架另一头也传来压抑的啜泣，随即戛然而止，大概是被捂住了嘴。，从保安口袋里摸出半包饼干，塞进自已已经鼓囊囊的背包。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向林默藏身的货架方向，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过。。他数着秒，一、二、三……直到女人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超市入口处。
又等了足足五分钟，他才敢呼出一口气。手从嘴上移开，留下十个发白的指甲印。
世界疯了。准确说，是七十二小时前疯的。
那天早上七点，全球七十亿人的脑海里同时响起同一个声音：杀戮系统正式启动。击杀其他绑定者获得生存点数，点数可兑换生存所需一切资源。每日需消耗1点数维持生命，点数归零者即刻死亡。祝您游戏愉快。
起初没人当真。直到中午，第一个归零的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心脏骤停；直到下午，开始有人为了一瓶水、一块面包动手；直到晚上，街道上的枪声和惨叫成了新的背景音。
林默运气“好”，系统降临前正通宵加班赶项目，公司茶水间里囤了半箱泡面和两提矿泉水。他靠着这些撑过了最初的四十八小时，直到食物耗尽，不得不出来觅食。
结果撞上了刚才那一幕。
他小心翼翼地爬出来，绕开那滩逐渐凝固的血。保安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破损的日光灯管。林默强迫自已移开视线，迅速在附近的货架上搜寻。
货架空了大半。他找到半袋被踩碎的薯片、一瓶滚到角落里的功能饮料。正要去拿，身后传来响动。
林默猛地转身，背靠货架，举起刚从地上捡的金属货架隔板当武器。
是个小女孩。大概十岁出头，瘦得厉害，躲在两排货架形成的夹角里，抱着膝盖发抖。她看着林默，又看看地上的尸体，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别……别杀我。”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我没有点数了。”
林默怔住了。
系统面板自动浮现在视野边缘，那是每个绑定者都有的基础界面。上面显示他的点数：0.8。今天结束前如果没弄到至少0.2点，他就会像那些归零的人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角落。
而击杀一个人类，至少能得10点。
他握紧手里的金属板。边缘不算锋利，但用力砸下去，应该够。小女孩看起来毫无反抗能力，杀她比杀刚才那个保安容易得多。
林默的呼吸急促起来。右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杀，还是不杀？
三天的饥饿、恐惧、无数惨状在脑海里翻腾。为了一点物资大打出手的邻居；从办公楼跳下去的程序员同事；还有刚才那个喉咙被割开的保安……
他的手开始颤抖。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不是系统的公共广播，而是更私密、更贴近耳语的声音：
检测到特殊情绪波动：道德冲突。正在分析……分析完毕。启动备用协议。
叮！检测到绑定者林默，正在为您激活专属系统……激活失败……错误代码：E-741……尝试修复……修复失败……启动应急模式……
善良系统已绑定。
林默愣住了。
眼前跳出一个全新的界面，风格和原来的杀戮系统截然不同——温和的淡蓝色背景，简洁的字体，还有角落一个打盹的卡通云朵图标。
宿主：林默
当前任务：帮助眼前的人类幼体
任务奖励：生存点数+1，纯净水500ml
失败惩罚：无（但本系统会非常失望）
这什么玩意儿？
林默的第一反应是幻觉。饿昏头了，或者压力太大精神失常。他用力眨了眨眼，界面还在。他试着在心里问：“你是什么？”
本系统为“人类文明延续辅助系统”测试版，代号“善良”。由于主系统——也就是那个让大家互相砍来砍去的蠢货——出现逻辑漏洞，本系统得以激活。简单说，你和别人不一样了，高兴吗？
电子音居然带着一丝嘲讽的语气。
“我……我需要做什么？”
刚才的任务说明不够清楚吗？帮助那个小女孩。给她食物，安慰她，确保她安全。完成奖励1点数，够你活过今天。顺便，本系统不提供杀人刷点的功能，想都别想。
林默低头看手里的金属板，又看看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可是我只有0.8点数了，今天结束前——”
所以别浪费时间。提醒一下，距离今日结算还有六小时四十二分钟。你每犹豫一分钟，死亡就近一步。
林默咬了咬牙。
他把金属板轻轻放在地上，举起双手示意自已没有武器，然后缓慢地蹲下，保持和小女孩平视的高度。
“我不会伤害你。”他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盯着他看了很久，才小声说：“苏雨晴。”
“我叫林默。”他挤出一点笑容，尽量让自已看起来和善，“你一个人吗？”
苏雨晴点头，眼泪又涌出来：“爸爸妈妈……前天……没了。”
林默的心沉了一下。他想起两天前隔壁楼传来的尖叫和重物落地声。那天早上，他透过窗户看到楼下草坪上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旁边跪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跟我来。”他说，伸出一只手。
苏雨晴犹豫着，最终把手放在他手心。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任务进度更新：与目标建立初步信任。奖励预支：纯净水500ml，已发放至系统空间，可随时提取。
林默愣了一下，随即注意到界面角落多了一个“物品栏”图标，里面显示着一瓶水。
他意念一动，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凭空出现在手里。苏雨晴瞪大眼睛，但没有尖叫，只是死死抓住他的衣角。
“别怕，这是……我的能力。”林默胡乱解释着，拧开瓶盖递给她，“喝吧。”
苏雨晴接过水瓶，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看得出来她很渴，但还在努力控制速度，以免呛到。
等她喝完小半瓶，林默接过剩下的，自已也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流过干涩的喉咙，感觉像重获新生。
任务完成度50%。提示：当前位置不安全，建议转移到更隐蔽的场所。
林默这才意识到他们还站在尸体旁边。血腥味已经开始弥漫，恐怕很快就会引来其他人——或者别的什么。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他拉起苏雨晴，“你知道附近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吗？”
苏雨晴想了想，指向超市后方：“员工休息室……在仓库那边，有锁。”
他们蹑手蹑脚地向超市深处移动。穿过生鲜区时，林默看到地上散落着腐烂的蔬菜和打翻的冷冻食品，苍蝇嗡嗡作响。电力系统早在第一天就瘫痪了，冷柜里的东西已经化冻发臭。
员工休息室果然锁着。林默试着推了推门，很结实。他环顾四周，在墙角发现一个消防箱，玻璃已经碎了，里面的消防斧不见踪影——大概是被人拿走了。
“让开一点。”他对苏雨晴说，然后从系统物品栏里取出那瓶水——它又自动补满了——用它砸向门锁旁边的墙壁。
一下，两下。墙壁是石膏板，不算太结实。几分钟后，他砸开了一个足够钻进去的洞。
休息室很小，大概十平米，有一张沙发、一张桌子和几个储物柜。最重要的是，有扇小窗户能透进光线，而且门可以从内部用椅子抵住。
林默检查了储物柜，运气不错：找到两件员工外套、几包未开封的纸巾，还有一个被人遗忘的午餐盒，里面有两个已经发硬的饭团。
他把饭团分了一个给苏雨晴，自已吃另一个。虽然又冷又硬，但这是三天来第一次吃到正经食物。
任务完成度80%。检测到宿主与目标已处于相对安全环境。最终阶段：为目标提供心理安抚，建立稳定联系。
林默看着小口小口吃着饭团的苏雨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个程序员，最擅长的是和代码打交道，不是和小孩子交流。
“你……上学几年级了？”他憋了半天，问出这么一句。
“六年级。”苏雨晴小声回答，饭团已经吃完了，她舔了舔手指，“本来下周要毕业典礼的。”
林默沉默了。毕业典礼。多么遥远的概念。七十二小时前，他还在为项目上线熬夜；现在，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都成了奢望。
“会好起来的。”他说，自已都不太相信这句话。
苏雨晴没说话，只是挪近了一点，靠在他身边。孩子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服传来，让林默突然意识到，自已已经多久没和人有过正常接触了。
任务完成。奖励发放：生存点数+1。当前总点数：1.8。物品栏已更新：纯净水剩余450ml。新任务将于24小时后发布，请宿主保持善良之心。
点数增加了。林默看着系统界面，那个“1.8”的数字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至少今天不会死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枪响，很快又归于寂静。这个世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而林默身边，却因为一个“故障系统”，莫名其妙地开始了拯救之路。
“林默哥哥。”苏雨晴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困意，“你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林默低头，看着女孩已经快要合上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有个感觉——这个系统，这个让我们互相残杀的东西，背后一定有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杀人是为了生存，那为什么又会出现一个鼓励帮助别人的系统？”林默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就好像……有两股力量在对抗。一股想把我们变成野兽，另一股……”
“另一股想让我们还是人。”苏雨晴接话，然后彻底睡着了。
林默轻轻把她放平在沙发上，盖上员工外套。他靠在墙边，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逐渐被黑暗吞噬的世界。
脑海中，那个自称“善良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些嘲讽，多了些认真：
她说得对，宿主。这个世界正在被推向两种可能的未来：一种是弱肉强食的原始丛林，一种是……算了，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你只需要知道，你的每一次选择，都在为其中一种未来投票。
“你到底是谁设计的？”林默在心里问。
这个问题需要更高的权限才能回答。现阶段，你只需要记住：善良不是软弱，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反抗。睡吧，明天……明天会更难。
林默没有反驳。他闭上眼睛，但睡意迟迟不来。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超市里那个女收银员划开保安喉咙的画面，还有她麻木的眼神。
三天时间，就让一个普通人变成了杀手。
而自已呢？如果今天没有这个故障系统出现，他会不会也已经……？
林默不敢想下去。
夜更深了。远处又传来惨叫声，短暂而尖锐，像被掐断的弦。苏雨晴在睡梦中皱紧眉头，往他身边靠了靠。
林默轻轻拍着她的背，像记忆中母亲哄自已睡觉那样。
在这个杀戮成为日常的世界里，一个故障的系统，一个懦弱的程序员，一个失去一切的小女孩——这样的组合能活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寻找猎物，而是寻找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这很愚蠢，这很危险，这违反了这个新世界的所有生存法则。
但不知为何，这是系统降临以来，林默第一次感觉自已像个人，而不是被困在游戏里的角色。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消失在地平线。
漫长的一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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