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遍

李晗跳下去的时候，身上穿着那件褪了色的白裙子。三楼不高，

但她能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脆，像小时候弄断的铅笔芯。血从身下漫出来，温的，

染红了裙摆。视线模糊前，她看见灰蒙蒙的天，还有一只鸟飞过去。真疼。

但比这三年的每一天，都好受些。1 归巷七小时后，蒋颜把车停在巷口。老巷变了，

又好像没变。青石板路裂了几处，缝里钻出枯草。梧桐叶子落了一地，也没人扫，

踩上去沙沙响。蒋颜拖着行李箱往里走，轮子卡在石板缝里，她用力一拽，

磕出刺耳的响动打破了小巷里的安静。巷子第三户，铁门锈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钥匙插进锁孔，转半圈就卡住，弄得手上也都是黄色锈灰。她用力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铁屑簌簌往下掉。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死了，枯枝像瘦骨嶙峋的手，

戳着阴沉沉的天。正房窗户紧闭，玻璃上蒙着厚灰。蒋颜放下箱子，站在院子中央没动。

空气里有股霉味，闻得她眉头狠狠皱起。“蒋家丫头？”背后有询问声传来。她回头，

邻居李婶端着淘米篮站在自家门口，眯着眼打量她。“是我，李婶。”蒋颜扯出个笑。

“哎哟，真是你！”李婶快步走过来，把米篮搁在石凳上，“几年没见了？七年了吧？

听说你在国外当大设计师了？”“嗯。”“这次回来待多久？”“下午就走。

”李婶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也是，这破地方没什么好待的，

也就你们小的那时候巷子里人多些，热闹些。”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你看你以前那么点儿大的人，每次放学和老李家姑娘牵着手一起回来，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对了，你见着李晗没？你们以前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蒋颜手指蜷进掌心，

提到她还是无法做到内心平静不起波澜。“没。”她声音很平，“毕业后就没联系了。

”李婶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从肺底掏出来的。“那孩子也真是命苦。”她摇头，

“你出息了，她……唉！”“她怎么了？”话一出口，蒋颜自己都愣了。三年了，

她刻意不去打听李晗的消息。分手是她默许的，作为前任她觉得自己该有边界感。

李婶眼神闪躲，声音低了几度，“能怎么，就那样。”她端起米篮，“你忙吧，我做饭去了。

”蒋颜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那句“就那样”在耳朵里绕，绕得心头发紧。

她推门进屋，灰尘味扑面而来呛得她连咳了好几声。客厅沙发罩着白布，掀开时扬起一片尘。

她坐下，掏出手机。工作邮件堆了十几封，她都没点开。拇指悬在微信图标上，停了三秒，

按下去。置顶联系人是“晗”，备注还是七年前她亲手打的。她点开李晗的朋友圈。

一条灰线。退出，锁屏，手机扔在沙发上，屏幕朝下。窗外有鸟叫，十七岁夏天，

李晗就是从这扇窗跳进来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短袖，几根刘海贴在额头上，

拉着蒋颜的手就跑。“老班开会，逃课去码头。”“这不好吧？被抓了咋办？

”蒋颜有些担心。李晗拉起她的手边跑边承诺：“被抓包了就算我的！”两个人坐反了公交，

终点站是废弃码头。她们坐在生锈的集装箱上，分一包五毛钱的辣条。

两个人都辣的满脸通红，相互憧憬着有彼此的未来。“以后我一定要去海边住，

买个推窗见海的房子，天天看海。”蒋颜笑了笑，“海景房很贵的～”“没关系，

我画画养你啊。”蒋颜笑得开心，那时候她真信，信李晗能成画家，信自己能设计出好房子，

信她们有以后。手机震动，助理发消息催甲方初稿。蒋颜没回，她起身拍掉身上的灰，

出了门。巷子比记忆里窄，走到一半，听见隔壁传来摔碗的声音，

接着是男人粗鲁的大声吼骂。是李晗家。蒋颜脚步顿住，心脏猛地一跳。

她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看了很久，但门始终没开。她继续往前走。到了巷口，

回头看了一眼。李晗家的窗户拉着帘子，厚厚的，不透光。2 旧校母校的围墙加高了半米，

栏杆还是老样子，漆掉得斑斑驳驳。蒋颜隔着铁栏看操场，学生正在跑操，口号喊得震天响。

十七岁的李晗最烦跑操，总躲厕所，等体育委员查完人数再溜出来。有次被抓，罚跑十圈。

蒋颜陪她跑，第八圈时李晗哭了，不是累的，是气的。“凭什么非得跑？腿长我身上，

我想跑就跑，不想跑就不跑。”“嗯对，你说的都对，不哭了好不好？”蒋颜柔声安慰道。

李晗的嘴都快撅上了，“你不要看，我现在肯定丑死了。”蒋颜背对着李晗，

就盯着跑道上的白线，“好，我保证不看。”她听着身边抽气的声音，

觉得一直这样跑下去也挺好。跑操结束，学生散了。蒋颜沿着栏杆走，

走到那棵最粗的梧桐树下。树皮上有刻痕，如今淡得只剩浅浅的凹印。她伸手去摸，

指尖蹭到粗糙的纹理，硌得手疼。高三毕业那晚，她们偷了李晗爸半瓶白酒，躲在这喝。

酒辣，李晗呛得流泪，还是灌了半杯下去。她靠在蒋颜肩上，声音黏糊糊的就在耳畔。

“蒋颜，你喜欢我吗？”蒋颜僵住，转头盯着李晗的眼睛心里越发纠结，

两人间只隔了一指的距离，鼻尖几乎是蹭着对方。蒋颜血液往头上冲，“我们，

不是好朋友吗？”李晗抬起头，月光透过梧桐叶落在她有些发红的脸上，忽明忽灭。

她忽然笑了，跳开一步。“骗你的，看把你吓的。”她背对着蒋颜，肩膀微微抖。

她说有蚊子，抬手挥了挥。那个没落下的吻，后来总出现在蒋颜的梦里。

梦里有时她吻下去了，李晗没躲；有时李晗躲了，她追上去；有时就停在那一秒，

银白色月光裹着炙热的呼吸，谁都没动。梦醒时，枕头上总有湿痕。蒋颜摸出手机，解锁，

点开微信。李晗的头像是她自己画的简笔画，两个火柴人手拉手。蒋颜打字“我回老家了”，

删掉；打“你还好吗”，删掉；再打“李晗，我……”，全删掉。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栏杆上，闭眼。下课铃响了。学生涌出教学楼，吵吵嚷嚷。

蒋颜转身离开，没看见一片梧桐叶落下，盖住她刚才站的地方。走出校门时，天阴得更厉害，

要下雨了。蒋颜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她该去机场了。叫的车还有十分钟到。她站在路边等，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对面的小店。那是一家文具店，门面很小，玻璃柜台上摆着几本素描本。

大二李晗生日，蒋颜跑遍半个城，找到一家卖进口素描纸的店。她花了一个月生活费，

买了最厚的那本。李晗收到时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也太败家了，买它干嘛呀？

”嘴上不饶人，手却把那本子抱得紧紧的，分明很喜欢。“等我成名了，第一幅画就画你，

然后用这本事挣了钱，养你。”“谁要你养。”“我要养，我就要养。”蒋颜别过脸，

嘴角怎么都压不住。车来了，司机按喇叭。蒋颜拉开车门，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巷子的方向。

车子启动，窗外的风景开始倒退。老城区渐渐远去，高楼大厦浮现。蒋颜靠在后座，

闭上眼睛。手机又震了，还是助理。她只回了两个字：已读。3 时差回到老宅，

沙发上弹簧坏了，坐下去就陷一块。蒋颜打开手机云盘，密码是李晗的生日。

相册里第一个文件夹叫“晗”，她点开。第一张是大一寒假。李晗突然出现在蒋颜宿舍楼下，

裹着厚厚的羽绒服，鼻子冻得通红，举着两张火车票。“春运票抢到了，回家。

”蒋颜熬了两个通宵赶设计图，看见她就哭了，扑过去抱。羽绒服冰凉，

李晗的脖子却是暖的。“想你了，说好一起回家的。”那晚两人挤在一张小床上，

李晗睡着后呼吸均匀，蒋颜偷偷拍她的睡颜。睫毛很长，她真的很好看。第二张是大二暑假。

李晗租了个小房子学画画，墙上贴满了素描。蒋颜去看她，两人去菜市场，买了青菜和鸡蛋。

回到家李晗炒菜，油溅到手背上，立马烫出个水泡。“嘶～”“怎么了？

”蒋颜听见动静立马回头，低头就见李晗抬着胳膊吹着手上的水泡。“怎么这么不小心，

你这得处理一下。”蒋颜给她涂牙膏，她却呲牙说不疼。“等我成名了，第一幅画卖给你，

打一折。”“一折吗？我还以为可以打骨折呢？”蒋颜打趣着。

“也不是不行哦～”蒋颜坏笑回看着她，“既然如此，那我亲一口能不能算投资？

”李晗害羞点了点头。蒋颜亲她脸颊，李晗脸瞬间红了，可嘴上不服输还非喊要亲嘴。

蒋颜端着炒蛋转身，“又菜又爱玩，说的就是你。”那晚她们躺在吱呀响的凉席上，

窗外有蝉鸣，屋里只有小风扇嗡嗡转。李晗翻身，在黑暗里问。“蒋颜，我们算在一起了吗？

”“算。”“说好了，不分手。”“不分。”李晗趁着夜色凑过来吻了她，第一次接吻，

两个人都生涩，牙齿磕到嘴唇。分开时李晗笑，“蒋颜，我抓住你了。”蒋颜也笑，

“跑不掉了。”第三张是大四上学期的视频截图，像素很糊。李晗在出租屋里，

身后堆着画具，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我爸打了好几个电话，说我妈又进医院了，

我得回去。”蒋颜心有不安，“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看情况。”又过了几日，

李晗突然打来视频，“家里让我出十万，给我弟结婚。”蒋颜沉默了。

她刚拿到海外事务所的offer，实习期工资只够租纽约的地下室。“等我两年，

站稳脚跟就接你回来。”视频那头，李晗很久没说话。背景传来她父亲骂骂咧咧的声音，

还有她母亲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声。“蒋颜，我爸逼着我贷了20万……我应该等不了你了，

这个家我也等不了了。”那是她们第一次争执。不算吵，只是话没说透。隔着屏幕，

都知道路走岔了。最后一张是分手前一周，李晗发的自拍。背景是老旧斑驳的墙。她瘦了，

锁骨凸出来，但还在笑。“今天画了速写，想你。”蒋颜凌晨三点回复：“我也想你，

忙完这阵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下。”李晗冷处理，始终没回复。分手那天的视频通话，

蒋颜记得每一个细节。李晗在昏暗的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身后传来她父亲的吼声：“三十万！少一分免谈！养你这么多年该回报了！”李晗没回头，

她看着镜头，眼睛空落落的。“蒋颜，海太大了，我游不动了。”蒋颜刚熬完四十八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