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铺的规矩

雨下得像是天上破了窟窿。

林晚把最后二十块钱攥在手心里，塑料纸币的边缘已经磨得发毛。她站在便利店屋檐下，看着雨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水泡，又迅速破裂。晚上九点的第三场面试，HR连她的作品集都没翻开，只说了一句“等通知吧”。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毕业三个月，投了两百份简历，面试十七次。最接近成功的那次，对方问她有没有男朋友，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她说近期不考虑，对方就再没回过电话。

雨越下越大，公交车末班车时间是十点半，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手机还剩百分之三的电，地图软件闪了两下就黑了屏。这条街她走过很多次，从没注意到旁边有条小巷。

小巷很窄，两边是青砖墙，墙头上长着湿漉漉的苔藓。巷口没有路灯，黑黢黢的，像一张等着人走进去的嘴。林晚本来不会注意的，可偏偏这时候巷子深处亮起一点光。

昏黄的光，摇摇晃晃的，像是老式煤油灯。

鬼使神差地，她朝着那点光走去。鞋子已经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的水声。巷子比想象中深，走了大概三四十步，才看见那盏光的来源。

一家店铺。

木质的门面，雕花的窗棂，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七号当铺。

匾额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林晚凑近了才看清：“典当无形，换取所愿；一物一品，概不退还。”

门突然开了。

不是被人拉开的，是那种老式的对开木门，自己朝里面缓缓打开。门轴发出“吱呀——”的长音，在雨夜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门里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穿着深灰色旧式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脸上表情看不真切，只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

“林小姐，”男人的声音温和得像是早就认识她，“等你很久了。”

林晚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冰凉冰凉的。“你……你怎么知道我姓林？”

“进来吧，外面雨大。”男人侧身让开，“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林晚应该跑的。任何一个正常人在凌晨两点被陌生男人叫出名字，都应该转身就跑。可是她没动。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那盏昏黄的灯光看起来真的很暖和，也许是那句“等你很久了”有种奇怪的魔力。

她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雨声突然就远了，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店里比想象中大。深棕色的木质柜台，后面是一排排到天花板的格子柜，每个格子上都贴着标签，但字太小看不清。空气里有种陈旧的香味，像是檀香，又混着点纸张发霉的味道。

男人绕过柜台，从铜壶里倒出一杯茶。白瓷茶杯，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上升。

“坐。”他指了指柜台前的太师椅。

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椅子很硬，但坐着有种奇怪的踏实感。她双手捧着茶杯，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冻僵的手指终于有了知觉。

“这里是……当铺？”她问了个傻问题。

男人笑了，眼角有几道细纹。“如你所见。”

“可是……”林晚环顾四周，“现在哪里还有这样的当铺？而且……”

而且怎么会有人在凌晨两点营业？

男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七号当铺只在子时到卯时开门，接待的也都是……有特殊需要的客人。”

“什么特殊需要？”

“比如你。”男人在柜台后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林晚，二十三岁，大学毕业三个月，求职十七次失败。银行卡余额四十二块五毛，房租还有五天到期。母亲上个月确诊类风湿关节炎，需要长期服药，但你不敢告诉她你已经三个月没有收入。”

林晚的手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知道所有走进这扇门的客人的故事。”男人推了推眼镜，“我还知道，你书包最里层夹层里，藏着一张高中毕业照。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名字：陈默。写得很轻，但描了很多遍，纸都快要磨破了。”

林晚猛地站起来，茶杯“哐当”一声倒在桌上。

“你翻我东西？”

“我没有。”男人平静地说，“我只是看得见。”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那个老式挂钟，钟摆“哒、哒、哒”地响着，一声一声，敲得人心慌。

林晚盯着这个男人。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像个旧书店的老板，或者中学的历史老师。可他说出来的话，做的事，没有一样是普通的。

“你到底是谁？”她问。

“当铺掌柜。”男人说，“你可以叫我七先生。”

“七先生……”林晚重复了一遍，觉得这称呼怪怪的，“你说你在等我，是什么意思？”

七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扶起倒下的茶杯，用一块白布擦干桌上的水渍，动作慢条斯理，好像他们有的是时间。

“每个人一生中都有几次机会走进这里。”他说，“有的人是因为走投无路，有的人是因为贪心不足，有的人……是因为心里有解不开的结。你属于哪一种，林小姐？”

林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走投无路吗？算是吧。贪心不足？她只是想要一份工作，想要能付得起房租，想要给妈妈买药。这算贪心吗？

“我来躲雨。”最后她这么说。

七先生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我明白你在撒谎但我不拆穿”的笑。

“躲雨也好。”他说，“既然来了，不妨看看本店的业务。也许……有你需要的。”

他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册子。深蓝色封皮，线装的，纸页已经泛黄。册子打开，里面不是文字，而是一个个奇怪的符号。

“七号当铺，典当的不是金银珠宝，不是房产地契。”七先生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符号，“我们典当的，是无形之物。”

“无形之物？”

“记忆、情感、天赋、感官。”他一页页翻过去，“味觉、嗅觉、痛觉，一天的运气，一周的勇气，一个月的创造力……甚至，一种习惯，一段执念。”

林晚听得愣住了。

“那……能换来什么？”

“换来你想要的。”七先生合上册子，“有形之物。一份工作，一笔钱，一次机会，一个结果。当然，价值要对等。你想得到多少，就要付出多少。”

屋里又安静下来。

钟摆还在响，雨好像又下大了，能听见隐约的哗啦声从门外传来。林晚看着那本深蓝色的册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太荒唐了。

典当记忆？情感？这怎么可能？一定是骗局，是新型的诈骗手段。可如果是诈骗，他怎么知道陈默的事？怎么知道妈妈生病的事？

“我不信。”她说。

“没关系。”七先生并不着急，“很多人第一次来都不信。你可以回去，忘掉今晚的事，继续找工作，继续交不起房租，继续看着母亲忍着疼不舍得吃药。”

他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林晚心上。

“或者，”七先生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很低，“你可以试试。就当是一场梦，醒了无痕。”

林晚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她想起白天面试时那个HR轻蔑的眼神，想起房东昨天贴在门上的催租通知，想起妈妈在电话里说“药还够，别担心”时强装轻松的语气。

“怎么试？”她听见自己问。

七先生从柜台里取出一个小木盒。乌木的，雕着精细的花纹。打开，里面铺着红色丝绒，上面躺着一支笔。

笔看起来很旧了，笔杆是暗红色的，笔尖是银的，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如果你想典当，就用这支笔，在契约上写下你要当的东西，和你想要的东西。”七先生说，“写完之后，如果契约成立，交易即刻生效。”

“如果不成呢？”

“那就是你写的东西不对等，或者……你心里其实并不真的想交换。”

林晚盯着那支笔。笔尖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对她眨眼睛。

“我……我不知道要当什么。”

七先生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问：“林小姐，你最近一次感到纯粹的快乐，是什么时候？”

林晚愣住了。

快乐？她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个词了。每天睁眼想的是工作，闭眼想的是钱，中间夹着对未来的恐慌和对现状的无力。快乐？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想不起来，对吗？”七先生温和地说，“因为你现在的人生，被太多的东西压着。其中有一件，压了你整整七年。”

他顿了顿，像是给她时间思考。

“你书包里那张照片，”他继续说，“那个叫陈默的男生。你从高二开始喜欢他，到现在七年。你记得他喜欢穿白衬衫，记得他数学很好但英语很烂，记得他打篮球时投三分的姿势，记得他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

林晚的呼吸变轻了。

“你甚至记得，高三毕业那天，你鼓起勇气想跟他说话，但他被一群男生围着，你最终只远远看了一眼。”七先生说，“这七年来，你谈过两次恋爱，都无疾而终。因为你总是不自觉地拿他们跟陈默比较。这份感情，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已经成为一种执念，一个你舍不得放下的包袱。”

“不是包袱……”林晚下意识反驳，但声音很小。

“不是吗？”七先生反问，“它占据了你心里很大一块地方，让你看不清眼前的路，也看不到身边的人。你总是活在过去，活在一个其实并不存在的幻想里。”

林晚想说什么，但发现无话可说。

他说的是对的。这七年来，陈默就像她心里的一个参照物，一个她永远达不到的标准。她不是真的还喜欢他，只是舍不得那份属于十六岁的悸动，舍不得那段干干净净的、没被现实污染过的感情。

“如果……”她艰难地开口，“如果我当掉这份……这份暗恋的记忆，能换来什么？”

七先生的眼睛在镜片后闪了一下。

“一份工作。”他说，“一份体面的、有发展前景的、正好是你专业对口的工作。月薪八千，五险一金，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一万二。”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八千。她现在租的房子一个月两千，妈妈的药费一个月大概一千五，剩下的……她可以存起来，可以买件新衣服，可以偶尔吃顿好的。转正后一万二，她甚至可以考虑换个好一点的房子，给妈妈请个钟点工。

“哪家公司？”她问。

七先生说了一个名字。林晚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本市最大的广告公司之一，她投过简历，石沉大海。听说非985不要，非海归不要，非有三年以上经验不要。她一个普通本科应届生，连简历关都过不了。

“不可能。”她摇头，“他们不会要我的。”

“如果你典当了，他们就会要。”七先生说得斩钉截铁，“明天上午十点，你会接到HR的电话。下周一入职。”

林晚的手在发抖。

她看看那支笔，看看七先生，又看看自己湿透的帆布鞋。鞋面上沾着泥点，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这双鞋她穿了三年，从大二穿到现在。

“如果我当了……”她声音发干，“我就再也不记得陈默了？”

“不记得你喜欢过他这件事。”七先生纠正，“你还会记得有这个人，记得你们是高中同学，但关于那份感情的所有记忆——心动的瞬间，偷偷看他的眼神，写在日记里的心事，毕业照背面的名字——所有这些，都会消失。就像……从来没发生过。”

“那他会记得我吗？”

“那是他的记忆，不在此次交易范围内。”

林晚闭上眼睛。

她想起十六岁的自己，坐在教室第四排靠窗的位置。陈默坐在她前面，第三排。上课时，她总是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他偶尔抬手挠头，看阳光落在他肩膀上。那时候真好啊，最大的烦恼是数学考不及格，最大的快乐是课间操时能站在他后面。

七年了。

这份感情早就变了质，从喜欢变成了习惯，从悸动变成了执念。它确实占据了她心里太多空间，让她没办法好好看眼前的路。

可是……真的要当掉吗？

当掉十六岁的那个下午，当掉那些写在草稿纸上的名字，当掉毕业时没敢说出口的再见？

“我……”她睁开眼，“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七先生并不意外，“这不是小事。你可以回去想想，明天晚上再来。不过记住，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如果明天你不来，这家当铺可能就会消失，或者……换一个需要它的客人。”

他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雨已经小了，变成了细细的雨丝，在昏黄的路灯光里飘着。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砖墙，湿苔藓，但看起来没那么阴森了。

“林小姐。”在她踏出门槛时，七先生突然叫住她。

林晚回头。

“有一件事我需要提醒你。”他的表情很严肃，“七号当铺的规矩：一旦交易，绝不退还。你当掉的东西，就永远不属于你了。无论后来你多么后悔，多么想要回来，都不可能。所以，做决定之前，一定要想清楚。”

林晚点点头，转身走进雨里。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当铺的门还开着，七先生站在门内，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整个人像剪影。然后，门缓缓关上了。

巷子重新陷入黑暗。

林晚快步走到大街上，回头再看，巷口还在那里，但巷子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没有灯光，没有当铺，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她摸了摸口袋，那二十块钱还在。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自动关机前最后的电量跳出一条消息，是妈妈发来的：“晚晚，睡了吗？妈不疼，别担心。工作慢慢找，身体要紧。”

林晚站在雨里，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混着雨水，流了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