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上七点十五分,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工作群。我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眯着眼看——产品部大群,99+。
行吧。
我把手机翻过去,脸埋枕头里,准备再睡十分钟。
然后我听见隔壁老王的门开了。
老王这人吧,作息比闹钟还准,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出门遛鸟,七点五十回来,八点整开始听他那个破收音机,放什么京剧,咿咿呀呀的,隔着一堵墙都能听出词儿来。
我租这房子图的就是便宜,隔音什么的,不存在。刚搬来那会儿我还跟老王吵过一架,后来发现吵不动——人家退休工人,早上五点就起了,你跟他讲什么作息?
所以那天早上,听见老王开门的声音,我一点没觉得奇怪。
甚至还有点安心。
这说明世界还是那个世界,老王还是那个老王,我的PPT还有两天时间可以拖。
然后我听见一声惨叫。
很短,就一下。
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那种。
我趴床上没动,脑子里过了三个念头:
第一,老王心脏病犯了?
第二,我要不要出去看看?
第三,算了,等会儿再说,万一是他收音机里放的。
然后我就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八点半。
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金线。我伸了个懒腰,摸手机,准备看看那群傻逼产品经理又在群里吵什么。
手机没信号。
我以为是网络问题,关了重开,还是没信号。
“移动真他妈垃圾。”我嘟囔了一句,爬起来上厕所。
路过门口的时候,我往猫眼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
楼道里很安静,老王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愣了愣,心想这老头今天忘关门了?
没多想,上厕所,刷牙,洗脸,泡了杯泡面当早饭。
等泡面的三分钟里,我又看了眼手机,还是没信号。
窗外也很安静。
我住六楼,平时能听见楼下早点摊的叫卖声,煎饼果子、豆浆油条,还有那个卖包子的河南大姐,嗓门大得能把人从床上喊起来。
今天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跟被按了静音键似的。
泡面泡好了,我端着碗坐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琢磨,这什么情况?周末?不对,周四啊。节假日?不对,五一还早呢。
吃完了,我去阳台抽烟。
楼下的小区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
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平时这个点,应该有一群大妈跳广场舞,还有遛狗的,遛娃的,推轮椅的老头老太太。今天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蹦,也不知道在找什么吃的。
我抽完一根烟,又抽了一根。
然后我看见楼下有人跑了过去。
是个女的,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光着脚,跑得特别快,特别慌张,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好像在躲什么东西。
她跑了十几米,突然停住了。
就站在广场中间,一动不动。
然后她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个机器人。
我眯着眼看,觉得不对劲。
她走路的姿势不对,太僵硬了,膝盖不打弯,就跟腿上绑了棍子似的。
她走到广场边上的长椅那儿,坐下了。
就坐着,也不动,也不看手机,就那么坐着。
我抽完第三根烟,回屋了。
二
接下来几个小时,我一直在家待着。
手机没信号,电脑也连不上网,电视打开全是雪花,连个台都没有。我翻箱倒柜找出一个老收音机,拧了半天,只拧出一个台,循环播一句话:
“请市民留在室内,不要发出任何声音,重复,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就这一句,翻来覆去地播。
我听了三遍,把收音机关了。
什么玩意儿?不要发出声音?这是什么操作?恐怖袭击?生化危机?还是哪个傻逼在搞行为艺术?
我又去阳台看了一眼。
那个女的还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人有点热,她也不挪地儿,就那么坐着,跟一尊雕塑似的。
楼下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是个男的,声音挺大:“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救命啊!”
他从五号楼跑出来,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看着像个上班族。他跑到广场中间,四处张望,喊得撕心裂肺的:“救命!我老婆不行了!有没有医生!”
没人应他。
那个坐着的女人也没动。
上班族跑了两圈,绝望了,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像在哭。
我看着有点不忍心,想去阳台喊他上来躲躲,刚张嘴,突然想起收音机里那句话——“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我犹豫了一下,把嘴闭上了。
然后我看见那个坐着的女人站起来了。
她还是那个姿势,膝盖不打弯,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上班族。走得很慢,但很稳,一步一步的,像被什么牵着似的。
上班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眼泪:“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女的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她伸出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动作很快,一点都不像刚才走路那么慢。就一下,掐住,往上提——那男的脚离地了。
一米七几的大男人,被一个看着不到一百斤的小姑娘,一只手掐着脖子提起来了。
我愣住了。
那男的两腿乱蹬,脸憋得通红,想掰她的手,掰不动,想喊,喊不出来。
我趴在阳台上,整个人都麻了。
那女的掐着他,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十秒钟,男的腿不蹬了。
又过了几秒,男的胳膊垂下去了。
那女的松开手,男的啪一声掉地上,脖子歪成一个奇怪的角度,眼睛还睁着,瞪着天。
那女的转身,继续走回长椅,坐下,继续当雕塑。
我扶着阳台栏杆,腿有点软。
烟掉下去了,我没捡。
我回屋了,把所有窗户都关上了,反锁了门,拉上窗帘。
然后我坐沙发上,发呆。
三
发呆了不知道多久,肚子叫了。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
手机上还是没信号。
我饿,但不敢去厨房,因为厨房窗户对着楼道,我怕发出声音。
就这么坐着,坐到下午四点多,天快黑了。
然后我听见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很规律。
我整个人僵住了。
谁?谁会敲门?老王?老王早上就出事了。
那女的那个?她上楼了?
咚,咚,咚。
又是三下,还是那个节奏。
我屏住呼吸,不敢动。
敲门声停了。
我刚松了口气,突然听见门外有人说话。
一个男的,声音有点闷,隔着门听不太清,但能听出在说什么。
“您好,您的外卖。”
我愣了一下。
什么鬼?外卖?这个时候?哪来的外卖?
我没动,也没说话。
门外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您好,您的外卖,请开门查收。”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有人恶作剧?不对,这情况谁还有心情恶作剧。
是那女的?不对,声音是男的。
是幸存者?也不对,幸存者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然后我突然想起来——三天前,我确实点过一份外卖。
那是末日之前最后一个订单。
我当时在公司加班,点了一份麻辣烫,等了一个多小时没送到,我气得取消了订单,换了家店重新点。后来新店送来了,之前那家也没退款,我也懒得追,就那么着了。
所以这份外卖,是三天前那一单?
我凑到猫眼上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男的,穿着黄色的外卖服,戴着头盔,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站得很直,一动不动,脸朝着门的方向,但眼睛——眼睛没看猫眼,看着门把手。
我看不清他的脸,头盔挡着,只能看见下半张脸,嘴唇有点发白。
他又敲了三下门。
“您好,您的外卖,请开门查收。如果您不方便开门,可以放在门口,请给我一个好评。”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正常人这时候会跑吧?会躲起来吧?
但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开口了。
“我不在家,放门口吧。”
我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说完就后悔了。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说:“好的,祝您用餐愉快。”
我听见塑料袋放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下楼了。
我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
然后我慢慢打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外卖盒子。
楼道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把外卖拿进来,关上门,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份麻辣烫,已经凉了,汤汁都凝了,看着像放了好几天。
但我还是吃了。
饿啊,管不了那么多了。
四
吃完那顿凉了的麻辣烫,天已经黑透了。
我不敢开灯,怕外面能看见,就那么摸黑坐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那女的掐人脖子,一会儿想送外卖的,一会儿想老王,一会儿想我那个破PPT,交不交都无所谓了,现在。
晚上十点多,我听见走廊里有动静。
脚步声,很轻,很多,像有一群人在走。
我趴地上,从门缝往外看。
走廊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脚步声来来回回的,有的远有的近,有的快有的慢,像在散步,又像在巡逻。
走了大概半小时,声音停了。
然后又安静了。
我靠门坐着,不敢睡。
就这么坐到后半夜,大概三四点吧,我实在困得不行了,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响了一个声音——
“叮。”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里。
像手机提示音,但又不是。
然后我眼前出现了一行字:
规则编辑器 正在激活……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在做梦,使劲眨了眨眼。
那行字还在。
激活完成
欢迎使用规则编辑器
检测到宿主处于高危环境,正在扫描周围规则……
我整个人都傻了,这是什么玩意儿?我脑子里长东西了?
然后第二行字出来了:
扫描完成
当前区域规则数量:17条
其中可修改规则:12条
可新建规则槽位:3个
我愣了半天,小声说了一句:“你是谁?”
脑子里那个声音——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灌进来的感觉——回答了我:
我是规则编辑器,编号0791,你可以叫我小柒
“小柒?”
是的,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是什么东西?”
规则编辑器,由旧文明创造,用于观测、修改和新建规则。您是我的第791位宿主。
“旧文明?什么旧文明?”
信息不足,无法回答。
“那我怎么用你?”
您只需要注视一条规则,心中默念“修改”,即可进入编辑界面。修改需要消耗“脑洞值”。
“脑洞值?那又是什么?”
脑洞值来源于您的创意被他人认可。每一次成功的规则修改,每一次被他人的认同,都会产生脑洞值。当前余额:100。
“100?这么点?”
这是新手礼包。用完就没有了。
我沉默了。
这什么破系统,还带新手礼包的。
友情提示:您家门外有一条可修改规则,建议查看。
我愣了愣,爬起来,凑到门边。
什么都没看见。
注视门的方向,心中默念“查看规则”。
我照做了。
然后我眼前真的出现了一行字,浮在门上:
规则:零点后开门者,会被拖入黑暗
等级:B级
可修改:是
修改所需脑洞值:50
备注:这是一条经典的“敲门杀”规则,触发条件是“开门”。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转得飞快。
零点后开门,会被拖入黑暗。现在是凌晨四点,早就过零点了。
所以刚才那些脚步声——是它们?
是的,它们刚才在巡逻,寻找开门的人。
“那那个外卖小哥呢?他为什么能敲门?他不是人?”
他是规则的一部分。这条规则的完整版是:零点后,会有诡异伪装成外卖员敲门,如果开门,会被拖入黑暗。如果不理,他会离开。但如果开门者点了外卖,且外卖尚未送达,则规则优先级改变——外卖员必须完成配送。
我愣住了。
“所以……我躲过一劫是因为三天前点了份外卖?”
是的。您的运气很好。
我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什么破世界,活着全靠运气?
建议您修改这条规则,将“开门者死”改为其他内容。这样您可以安全进出。
“改什么?”
这是您的自由。系统提供范例:改为“开门者获得一份外卖”。
我愣了愣:“外卖?哪来的外卖?”
您改了之后,外卖就会来。这是规则的力量。
我琢磨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
“能不能改成:开门者,可获得一份神秘外卖,需扫码支付?”
……
正在分析……
分析完成:该修改可行
所需脑洞值:50
是否确认修改?
“确认。”
修改中……
修改完成
新规则已生效:零点后开门者,可获得一份神秘外卖(需扫码支付)
消耗脑洞值:50
当前余额:50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有点虚。
这能行吗?
管他呢,试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五
门外的走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随时准备关门。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咚咚咚,上楼的声音。
越来越近。
我攥着门把手,手心全是汗。
脚步声停在我面前。
黑暗中,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影。
黄色的外卖服,头盔,塑料袋——还是那个外卖小哥。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嘴巴动了一下:
“您好,您的外卖。”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
我愣着,没接。
他又说了一遍:“您好,您的外卖,请查收。”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赶紧回屋翻出手机,打开二维码,递给他:“能扫码支付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对着二维码扫了一下。
“叮。”
我手机响了——支付成功,0.01元。
他把手机收起来,塑料袋又往前递了递:“请慢用,欢迎再次下单。”
我接过袋子,他转身走了,消失在黑暗里。
我关上门,靠着门,腿都在抖。
打开塑料袋,里面还是一份麻辣烫,还是凉的,还是凝成一坨。
但这次盒子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谢谢你的好评,这是我第一次收到好评。”
我愣了愣,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如果有机会,我想不送外卖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个外卖小哥,他是人还是诡异?
他是诡异。但他生前确实是外卖员。
脑子里小柒突然出声了。
“他死了?”
是的。死于疲劳驾驶,凌晨三点送最后一单的时候,撞上了护栏。他死了之后,意识被规则捕获,成了规则的一部分。
“所以他一直在送外卖?死了还在送?”
是的。只要触发规则,他就会出现。他无法休息,无法停止,永远在送那一单永远送不完的外卖。
我心里突然有点堵。
“我刚才那句‘欢迎再次下单’……他是不是又得来了?”
是的。按照规则,只要有人点外卖,他就得来。但是——小柒顿了顿,您刚才扫码支付了,虽然是0.01元,但在规则里,这算是一笔“已完成订单”。他的任务清单上,会少一单。
我愣了一下:“所以他可以下班了?”
理论上,是的。但您刚才又说了“欢迎再次下单”,这等于又创建了一个新订单。他现在的状态是:刚刚下班,立刻上班。
我:“……”
我真他妈是个天才。
六
天亮之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找到那个外卖小哥,把他的规则彻底改了。
不是为了别的,就冲那张便签上那行字——“如果有机会,我想不送外卖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佩宇啊佩宇,你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还管别人?
但转念一想,这什么世道,活着有什么意思?如果活着就是天天躲着,怕这怕那,连门都不敢出,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小柒突然开口了:
您想修改他的规则?
“对。”
他身上的规则等级是A级,比门口那条B级高得多。修改需要500脑洞值。您现在只有50。
“那就攒。”
怎么攒?
我想了想:“你不是说脑洞值来自‘创意被他人认可’吗?那我现在就出门,去帮别人改规则。”
您要出门?现在?外面很危险。
“所以呢?我就在家蹲着,等脑洞值自己涨上来?”
小柒沉默了几秒。
……您是我见过最不像宿主的宿主。
“什么意思?”
之前的宿主,都是先求生存,再求发展。您倒好,第一天就想着救人。
“不是救人,是改规则。”
一样。
我穿上外套,打开门。
门外走廊还是黑的,但现在我知道,只要我开门,就会有外卖送来。
果然,脚步声响起。
外卖小哥又来了,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套话:“您好,您的外卖。”
这次我看清了他的脸。
头盔下面,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的样子,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他看人的时候眼神是散的,好像没聚焦,又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名字?”
“对,你叫什么?你生前叫什么?”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说:“我……我不记得了。”
我心里一沉。
“那你记得什么?”
他想了想:“记得送外卖。记得要准时。记得顾客给好评,可以加钱。记得……记得我好像有个女朋友,在等我下班。但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情绪,就像在背一段早就背熟的台词。
但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声音顿了一下。
就一下。
我盯着他,说:“你等着,我会把你捞出来。”
他又愣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很快又熄灭了。
“您的外卖,请查收。”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
我这次没接,直接说:“送给你了。”
他愣住了。
“送……给我?”
“对,你不是一直送外卖吗?自己吃过没有?”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表情很复杂,像是不理解我在说什么。
“这是……给我的?”
“给你的。”
他捧着那袋麻辣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谢谢。”
然后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的脚步慢了一点。
七
楼道里一共六层,我住六楼。
往下走的时候,我一直在想那个外卖小哥的事。
小柒说他是死于疲劳驾驶。凌晨三点,送最后一单,撞护栏上了。
我想象那个画面——凌晨的马路,没什么车,路灯昏黄,他骑着电动车,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想着送完这一单就能回去睡觉了,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死在最后一单的路上。
死了之后,意识被规则捕获,永远在送那一单永远送不完的外卖。
这他妈什么狗屁规则。
走到五楼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哭。
我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
声音从五楼的一户人家传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走过去,站在那户门口。
门关着,里面没开灯。
我敲了敲门,很小声。
哭声停了。
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很年轻,眼眶红红的,肿得像核桃。
“谁?”声音很轻,像气声。
“我叫佩宇,住六楼。”我也压低了声音,“你是人吗?”
那只眼睛眨了眨,然后门缝开大了一点,露出一张脸——是个小姑娘,看着也就十八九岁,脸上还有婴儿肥,头发乱糟糟的,穿一件皱巴巴的睡衣。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问了一句让我差点没绷住的话:
“你……你是真人吗?”
“我是。”
她眼眶又红了,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我在这里躲了两天了,我好害怕,我好饿,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爸妈不在家,我打不通他们电话,我不敢出去,外面有东西……”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抖,最后整个人都在哆嗦。
我赶紧打断她:“别怕,别怕,我是真人,我不会害你。你先让我进去,行吗?”
她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了。
我进去,她把门关上,反锁。
屋里很乱,地上扔着零食袋子,茶几上放着水杯,沙发上有一条毯子,她这两天应该是睡在沙发上的。
她站在我面前,两只手攥在一起,还在抖。
“你叫什么?”我问。
“苏小暖。”她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小暖,你听我说,外面确实有东西,但也不是没办法对付。你先告诉我,你这两天看到什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她爸妈出差了,留她一个人在家。那天早上,她被一声尖叫吵醒,以为是邻居吵架,没在意。后来发现手机没信号,电视没信号,她才开始慌。她想出门找邻居问问情况,刚打开门,就看见走廊里站着一个人——不对,不是人,是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的,头发很长,背对着她,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
她吓得关上门,反锁,躲进卧室。
后来她听见敲门声,没敢开。又听见脚步声,来来回回的。再后来,她实在饿了,去厨房找吃的,发现冰箱里的东西够撑几天,就一直躲着,不敢出门。
“你刚才哭什么?”我问。
她低着头,半天才说:“我刚才……我刚才听见我妈的声音了。”
“你妈?她回来了?”
“不是。”她摇头,“是……是从门缝里传进来的。她喊我名字,说‘小暖,开门,妈妈回来了’。我凑到猫眼上看,外面站着一个人,穿着我妈的衣服,梳着我妈的发型,但脸……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
我心里一紧。
“你开门了吗?”
“没有。”她摇头,“我不敢。我妈不会那样说话的。她喊我的时候,语气不对,太平了,不像她。”
我松了口气。
这姑娘,警惕性还行。
“你做对了。”我说,“那不是你妈,是某种东西,在模仿你妈的声音骗你开门。”
她眼眶又红了:“那我妈呢?她还好吗?她是不是……”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现在想这些没用,先活下去再说。”
她点点头,咬着嘴唇。
“你饿吗?”我问。
她点头。
我从兜里掏出那袋麻辣烫——本来是要给外卖小哥的,他没要——递给她。
“吃吧,凉的,但能吃。”
她接过袋子,打开,看见里面的麻辣烫,愣了一下。
“这……这是三天前的吧?都凝了。”
“有得吃就不错了,挑什么。”
她没再说话,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我假装没看见。
八
等小暖吃完,我跟她说了接下来的计划。
“我要去找一个人——不对,找一个诡异。他叫外卖小哥,我想帮他改规则。改规则需要脑洞值,脑洞值来自帮别人改规则。所以我要先帮你把家里的规则改了。”
她一脸茫然:“我家有规则?”
“肯定有。小柒——哦,就是住在我脑子里那个系统——说每个地方都有规则,只是普通人看不见。”
我让她站在客厅中间,闭上眼睛,心里默念“查看规则”。
她照做了。
过了几秒,她睁开眼:“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愣了一下,问小柒:“怎么回事?她看不见?”
规则编辑器只有宿主能看见。其他人需要经过您授权,才能共享视野。
“那怎么授权?”
您只需要注视她,心中默念“授权临时查看权限”,就可以了。
我照做了。
然后小暖突然“啊”了一声,指着客厅中间:“那……那是什么?”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客厅正中央,飘着一行字,很小,但很清晰:
规则:独居女性在夜间发出超过30分贝的声音,会被拖入镜子
等级:C级
可修改:是
修改所需脑洞值:30
小暖脸色刷白:“镜子……我卧室有个穿衣镜,晚上我都不敢看它,总觉得里面有人在看我……”
我盯着那行字,想了想。
“这规则挺毒的,只要你发出声音,就把你拖进去。但你这两天没发声,所以没事。”
她点头:“我不敢出声,连哭都捂着嘴。”
“挺好,救了你一命。”我琢磨着,“这条规则怎么改……”
小暖突然开口:“能改成……发声音也没事吗?”
我摇头:“不行,直接删掉‘会被拖入镜子’需要很高脑洞值,而且不符合规则逻辑。得改得合理一点,让它换一种方式存在。”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改成:独居女性在夜间发出超过30分贝的声音,镜子会自动播放音乐掩盖声音。怎么样?”
小暖愣了:“播放音乐?什么音乐?”
“随便,你喜欢的就行。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它想让你被拖进去,但我们可以让它变成帮你放歌——这样既保留了‘发声音有反应’这个核心,又把‘害人’变成‘帮忙’。”
小暖想了想,眼睛亮了:“可以!我手机里有歌,可以连蓝牙音箱!”
“行,那就这么改。”
我注视那条规则,心里默念“修改”。
修改中……
修改完成
新规则已生效:独居女性在夜间发出超过30分贝的声音,镜子会自动播放音乐掩盖声音
消耗脑洞值:30
当前余额:20
小暖看着我:“这就……改完了?”
“改完了。你试试?”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喊了一声:“啊——”
声音不大,但肯定超过30分贝了。
客厅角落那个穿衣镜突然亮了一下,然后——真的开始放音乐了。
是周杰伦的《晴天》。
小暖愣住了,我也有点懵。
这镜子,品味还行。
九
改完小暖家的规则,我们又去敲了其他几户的门。
有的没人应,有的应了不敢开,有的开了发现是诡异,吓得我拉着小暖就跑。
折腾到下午,我们一共改了四条规则:
二楼一户老太太家的,规则是“凌晨三点会有人敲门问路”,我们改成“凌晨三点会有人敲门送早餐”;
三楼一对夫妻家的,规则是“对视超过三秒会被石化”,我们改成“对视超过三秒会忍不住笑”;
四楼一个学生家的,规则是“午夜写作业会被诡异盯着后背”,我们改成“午夜写作业会有诡异帮忙翻书”;
五楼另一户(不是小暖家),规则是“开门必须左脚先出”,我们改成“开门必须扭三下屁股”。
最后这条是一个大叔家,他当时脸都绿了:“你让我每天出门先扭三下屁股?”
我说:“那你是想被拖走,还是想扭屁股?”
他沉默了,然后默默开始练习怎么扭得自然一点。
每改完一条,小柒都会播报余额变化。
第一条:余额20→35
第二条:35→55
第三条:55→80
第四条:80→110
我算了算,还差390。
小暖问我:“够了吗?”
“早着呢,还差390。”
她想了想:“要不……我们下楼看看?”
我愣了愣:“下楼?”
“嗯,楼下肯定还有其他人。而且……”她顿了顿,“我想知道,楼下那个广场上,白天到底有没有人。”
我知道她说的是那个坐长椅上的女人。
那个掐死上班族的女的。
我也想搞清楚,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们走到一楼,站在单元门口。
外面的天已经有点暗了,太阳快下山了。
广场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那个长椅也在,空的。
我正准备松口气,小暖突然拽了拽我的袖子。
“你看那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广场边上,那棵大树后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红裙子,头发很长,垂在脸前面,看不见脸。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小暖声音都变了:“是她……我那天看见的就是她……”
我攥紧拳头,盯着那个红裙子。
她也好像在盯着我们。
隔着几十米,隔着暮色,隔着那层看不见的规则。
小柒突然开口:
检测到高等级诡异
等级:S级
规则:未知
建议:不要直视,不要靠近,尽快撤离
我拉着小暖,慢慢往后退。
退到楼道里,关上门。
小暖整个人都在抖。
我没说话,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红裙子。
她是谁?她为什么站在那里?她在等什么?
小柒说她是S级,比外卖小哥的A级还高。
那她的规则,会是什么?
我正想着,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从楼道里传来的。
很轻,很远,像在唱歌。
是个女的,声音细细的,飘忽不定的,唱着听不清词的调子。
小暖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那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是从楼上来的。
我们慢慢抬头,往楼梯上看去。
六楼。
我住的那一层。
一个红裙子的影子,正慢慢往下走。
一步,一步,一步。
她的脸,还是看不见,被头发遮着。
但她唱的调子,我好像听清了——
“佩……宇……”
她在唱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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