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陈元熙二十三年,冬。
建康城的天阴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宫殿的琉璃瓦,北风卷过宫道,刮起碎雪和枯叶,打在汉白玉栏杆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连往日叽喳的雀鸟都缩在檐下,不敢出声。
姜梨被父亲牵着,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她今年刚满六岁,穿着鹅黄色绣梨花的小袄,外面罩着雪白的狐裘斗篷,帽檐一圈茸毛衬得小脸愈发莹白。手里还捏着半块出门前嬷嬷塞给她的芙蓉糕,这会儿已经凉了,糖霜有些化在指尖,黏黏的。
“爹爹,”她仰起头,声音糯糯的,“皇爷爷病得很重吗?”
姜大将军姜镇岳停下脚步。
他今日未着甲胄,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悬着皇帝亲赐的宝剑。国字脸,浓眉深目,此刻眉头拧着,眼底有血丝,显然是连日未眠。他蹲下身,与女儿平视,大手替她拢了拢斗篷。
“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皇爷爷想见见小梨儿。”
姜梨眨了眨眼,她记得皇爷爷。去年宫宴上,那位须发皆白的老爷爷把她抱在膝头,笑眯眯地喂她吃蜜渍梅子,还夸她名字好听:“梨梨,梨梨,一听就是甜娃娃。”
“那我哄皇爷爷吃药,”她认真地说,“我生病的时候,嬷嬷哄我喝药,阿兄就给糖吃,我把芙蓉糕分皇爷爷一半。”
姜镇岳喉头一哽。
他看着女儿清澈得不染尘埃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孩童最纯真的善意。他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内侍恭敬却急促的催促:“大将军,陛下等不得了。”
姜镇岳深吸一口气,重新站起身,握紧了女儿的小手。
“梨梨,”他边走边低声嘱咐,“待会儿进了殿,不要怕。皇爷爷说什么,你都好好听着,知道吗?”
“知道。”姜梨乖乖点头,又小声补了一句,“爹爹,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嬷嬷说今晚有栗子炖鸡,阿兄还说我要是回去晚了他控制不住自己就会全部吃光光的。”
姜梨的兄长姜城,二人乃一母同胞的龙凤胎兄妹。
姜镇岳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女儿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暖和的大手包裹着小手。
紫宸殿,东暖阁。
药味浓得化不开。
浓烈的苦味混合着陈年殿宇的檀香,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流逝时特有的衰败气息。重重帷幔低垂,鎏金仙鹤烛台上烛火摇曳,将室内人影拉得扭曲晃动。
龙榻上,老皇帝萧衍已到了弥留之际。
这位统治南陈近三十年的帝王,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唯有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还残余着些许清明。他吃力地转动眼珠,看向殿门口。
“来了……来了么……”
“陛下,来了,姜家小小姐来了。”贴身大太监福安声音哽咽,弯腰在榻边轻声道。
姜镇岳牵着姜梨上前,在榻前三步处跪下行礼:“臣姜镇岳,携女姜梨,叩见陛下。”
姜梨学着父亲的样子跪好,小手规规矩矩叠在身前,她偷偷抬眼,看向龙榻——
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记忆里慈祥爱笑的皇爷爷,怎么会变成这样?像一株彻底枯败的老树,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老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浑浊的眼里似乎亮了一瞬。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招了招:“小……小梨儿……过来……”
姜镇岳轻轻推了推女儿的背。
姜梨站起身,有些迟疑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看父亲。得到父亲鼓励的眼神后,她才慢慢挪到榻边。
老皇帝的手颤巍巍地抚上她的发顶。
那手很凉,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长高了。”老皇帝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努力挤出一点笑意,“还是……这么好看……像你娘亲……”
姜梨的娘亲在她三岁时病逝了,她其实不太记得娘亲的模样,但听爹爹和嬷嬷说过,娘亲是全京城最美的女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星星。
传言京城有双姝,唯有谢家女真国色!
“皇爷爷,”她小声说,把手里那半块芙蓉糕举起来,“您吃糕糕吗?甜的,吃了就不苦了。”
一旁的福安忍不住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老皇帝摇头,笑容更深了些,却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悲凉。他的目光越过姜梨,看向殿内某个昏暗的角落,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而恳切:
“小梨儿,朕的小九……往后……往后就一个人了。”
小姜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殿内烛火照不到的角落,帷幔的阴影里,跪着一个少年。
一身素白孝服,身姿笔直,像一杆孤零零插在雪地里的青竹,他低着头,姜梨看不清他的脸。
殿内明明烧着地龙,暖意熏人,可那个角落,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壁,寒气森森。
“你心肠最好……最软……”老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姜梨的发丝,目光却死死锁着那阴影中的少年,仿佛在用最后的气力托付,“留下来……当他的皇后……陪着他……可好?”
“皇爷爷求你……替皇爷爷……陪着他……”
空气凝固了。
福安扑通一声跪下,以头触地,肩头剧烈颤抖。
姜镇岳猛地抬头,眼眶瞬间赤红,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看向女儿,又看向角落里的九皇子,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中,手上的青筋却因极致的压抑而暴起。
姜梨听不懂“皇后”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顺着皇爷爷的话,再次看向那个角落。
这一次,恰巧那少年微微抬起了头。
烛光终于吝啬地分了一缕过去,照亮了他半张侧脸。
十岁的萧郁,面容已有日后清俊的轮廓,但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眼漆黑,瞳仁却像浸在寒潭最深处的墨玉,冰冷、沉寂,没有任何属于孩童的光亮。那里面空荡荡的,映不出烛火,也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
他就那样看着姜梨,或者说,视线穿透了她,看向某个虚无的远方。
姜梨的心,莫名其妙地揪了一下。
她想起去年冬天,她在后院捡到一只从窝里掉下来的雏鸟。小小的,羽毛还没长齐,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黑豆似的眼睛也是这样,茫然又无助。
嬷嬷说,鸟妈妈可能不回来了。
她把它捂在怀里暖了一天,喂了米汤,可它最后还是没了气息。她哭了很久,爹爹说,有些生命来到世上,就是孤零零的。
现在,这个穿着白衣的“小哥哥”,看起来就像那只雏鸟。
不,比那只鸟更可怜。
鸟至少还有她试着去暖过。
而他,跪在那里,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老皇帝的手从她发顶滑落,无力地跌在锦被上,眼睛却还执拗地望着她,喘息越来越急:“好……不好……小梨儿……答应皇爷爷……”
姜梨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半块已经冷透、糖霜黏手的芙蓉糕。
然后,她又抬头,看了看阴影里那个孤零零的影子。
怪可怜的。
她不懂什么江山社稷,不懂什么帝王传承,不懂这一诺之后将是怎样的一生。她只是凭着孩童最本真的直觉,觉得不能丢下他。
就像当年不能丢下雪地里那只小鸟。
她转回头,对着榻上气息奄奄的老人,用力点了下头,声音清脆而清晰,打破了殿内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呀。”
顿了顿,她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答应:
“他真可怜。”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福安伏在地上,肩头耸动,压抑的抽泣声再也忍不住。
姜镇岳闭上了眼睛,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没入衣襟。
老皇帝眼底最后那点光,骤然亮了一下,随即迅速涣散。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弯了弯,却终究没能形成一个完整的笑容。
“好……好……”他喃喃着,目光开始失焦,“小九……有人陪了……有人……”
声音渐低,终不可闻。那只枯瘦的手,彻底松开了。
“陛下!”福安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姜梨被这哭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进父亲怀里。她有些无措地看着瞬间跪倒一片、恸哭出声的宫人们,又看看龙榻上仿佛睡过去的皇爷爷,最后,目光再次飘向那个角落。
萧郁依旧跪在那里。
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仿佛周遭的崩溃、痛哭、骤然而至的死亡,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被遗忘在时光缝隙里的剪影,冰冷,沉默,与整个世界隔绝。
姜梨忽然想起自己答应了什么。
她慌忙扭过头,小手抓住父亲的衣襟,仰起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软软地、带着孩童特有的依赖和商量语气,认真叮嘱:
“爹爹,梨梨就陪小哥哥一晚上。”
“就一晚上哦。”
“记得跟阿兄说一下噢!”
“您明早定要早早来接我回家。”
她还惦记着嬷嬷说的栗子炖鸡。
姜镇岳低头,看着女儿清澈见底、满含信任的眼眸,那里面映着自己痛苦到几乎扭曲的脸。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沙砾,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更用力地抱住女儿,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不让她再看,再听。
殿外,丧钟响起。
“当——”
“当——”
“当——”
沉重、迟缓、穿透风雪,一声声,震荡着整座宫城,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也撞开了两个孩子命运交织的、不可回溯的序章。
而在那烛火摇曳的阴影里,萧郁终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越过痛哭的人群,越过龙榻,落在那个被父亲紧紧抱住、只露出一小片鹅黄色衣角的女童身上。
那是他此生,第一次“看见”她。
眼神依旧空洞,无波无澜,深如亘古寒潭。
只是那潭水的最深处,似乎因那丧钟的余音,极细微地,漾开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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