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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的清白

借问山月可相知 著

其它小说连载

男生生活《迟到的清白讲述主角二十五十五年的甜蜜故作者“借问山月可相知”倾心编著主要讲述的是:十五年,二十五,老周是作者借问山月可相知小说《迟到的清白》里面的主人这部作品共计19502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22 09:22:56。该作品目前在本完构思新颖别致、设置悬念、前后照简短的语句就能渲染出紧张的气内容主要讲述:迟到的清白..

主角:二十五,十五年   更新:2026-02-22 10:5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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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退休1二零二四年三月十五日,是我在刑警队的最后一天。会议室拉了横幅,

红底白字写着“欢送林卫国同志光荣退休”。教导员亲自定的蛋糕,

奶油上歪歪扭扭挤了八个字:功勋卓著,光荣退休。蛋糕是我讨厌的水果味。我没说。

笑着接过分蛋糕的塑料刀,挨个给年轻人切。他们说“谢谢林叔”,说“以后常回来看看”,

说“队里永远是你的家”。我点头,一一应着。当了三十年刑警,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话,

听听就好。热闹是他们的。我站在人群中间,却觉得自己已经提前退了场。

目光越过一张张笑脸,落在墙角那个灰绿色的档案柜上。最下面一层,靠里的位置,

有一个编号。1999-0715。二十五年了,它还在那里。

2那个案子我闭着眼睛都能复述出来。一九九九年七月十五日,城东纺织厂宿舍区,

女青年赵小敏,二十三岁,被发现死于出租屋内。死因:一氧化碳中毒。

现场情况:门窗紧闭,煤气灶开关呈开启状态,连接处有轻微松动。死者生前有抑郁倾向,

曾向工友流露过轻生念头。结论:意外。我在结案报告上签了字,用了三天。三天。

一条人命,我给了三天。那时候我二十八岁,是刑侦支队的年轻骨干。刚破了一个大案,

立了三等功,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领导说,卫国,这案子简单,你带个人去一趟,

尽快结了。我就去了。看了现场,问了房东,找了工友。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煤气灶老化,女孩心情不好,门窗关着,就这么简单。老周——我的副队长,

也是我师父——拍着我的肩膀说,卫国,干得好,这种案子就该快刀斩乱麻。老周叫周建国,

比我大十二岁,带了我五年。我的勘查技术是他教的,审讯技巧是他传的,

连第一次开枪都是他陪着。他说过,卫国,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兵,将来肯定比我强。

那时候我相信他。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就像相信我自己签的每一份报告。

3欢送会五点开始,七点结束。人走光了,教导员最后一个走,握着我的手说,老林,

好好歇着,苦了三十年,该享福了。我说,好。他说,有事打电话。我说,好。他说,

那……走了啊。我说,好。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

只有消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绿光。我站在办公室里,没开灯。窗外的天还没黑透,

是那种将暗未暗的灰蓝色。楼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隐隐约约传上来。三十年,

这个窗户我看了无数次。白天,黑夜,晴天,雨天。看押送嫌疑人的警车开进来,

看受害人家属哭着走出去。从没觉得这个窗户有什么特别。此刻看着,却觉得陌生。

我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办公桌,椅子,电脑,文件柜。墙上挂着的锦旗,

落灰的荣誉证书,角落里那盆快死的绿萝。目光扫过桌面,停住了。

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我确定刚才没有。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把办公桌清空了,

连抽屉都拉出来检查过。那个位置,应该是空的。档案袋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蹲伏的兽。

我走过去,拿起来。没写寄件人。只有一行收件信息,打印的:林卫国 亲启。拆开。

三样东西。第一张:照片,泛黄,边角卷曲。一九九九年的案发现场,赵小敏的出租屋。

这张照片我见过,卷宗里有。但这一张不一样——角度偏了一些,拍到了窗户。窗户玻璃上,

有一个模糊的倒影。倒影里,是一块手表。男人的手表。第二张:DNA鉴定报告复印件。

抬头是当年的鉴定中心,日期是一九九九年七月十八日——案发后第三天。

报告结论:死者指甲缝内提取的皮屑组织,与现场提取的样本不符,需进一步比对。

我签字的那份结案报告里,没有这份东西。第三张: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

一行打印字:“你终于有时间,给自己翻案了。”4我站着,很久没动。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收尽,办公室彻底黑下来。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细细的一条。

我低头,借着那点光,重新看那张照片。窗户玻璃上的倒影,刚才没看清。现在仔细看,

是一只手表,圆形表盘,金属表带。模糊,但能辨认出轮廓。那种表,我见过。一九九九年,

市面上的男表款式不多。这种金属表带的,更少。我记得老周有一块,

是他媳妇送他的结婚十周年礼物,宝贝得很,天天戴着。我告诉自己,不是。表盘看不清,

什么牌子的都有可能。全城戴这种表的人多了。我把照片放下,拿起那份鉴定报告。复印件,

纸张发黄,但字迹清晰。底下的鉴定人签名,我认识。老刘,刘法医,当年队里的技术骨干,

比我大两岁。后来调去了省厅,前年退休,现在住养老院。我盯着那个签名,盯了很久。

老刘的字我认得,这笔迹是他的。可这份报告,我从来没见过。是没送上来,

还是送上来被人压了?如果是压了,是谁?我不敢往下想。最后那张纸条,我看了三遍。

“给你自己翻案”。我给谁翻案?案子二十五年就结了,结论是意外,我签的字。翻什么案?

除非——那个结论是错的。除非,当年死的不只是赵小敏。还有我的良心。5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是我老婆:“几点回来?面条都坨了。”我说:“马上。”她说:“什么马上?

你都说三遍马上了。”我说:“这回真马上。”她叹了口气,挂了。我握着手机,

站在黑暗里,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档案袋。它还在那里,不声不响,等着我。我想了想,

把三样东西装回去,档案袋夹在胳膊底下。关上门,下楼,走到停车场,上车,发动。

开出去两条街,我靠边停了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路灯从挡风玻璃照进来,

照在我脸上,也照在副驾驶座那个档案袋上。我看着它,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的话。

那是九九年,案子刚结,我俩在路边摊吃夜宵。他喝了酒,拍着我的肩膀说,卫国,

干咱们这行,有时候得学会——话说到一半,他没说完,摆了摆手,说,算了,不说了。

我当时没在意。年轻人,立功心切,哪听得进去这些。二十五年后,我坐在这里,

忽然想知道他当年没说的后半句是什么。学会什么?学会看该看的,不看不该看的?

还是学会,把该忘的,都忘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事,

我可能再也忘不掉了。6手机又响了。老婆发的微信:到哪了?我没回。启动车子,

拐进夜色里。后视镜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这座城市我待了三十年,每条街都跑过,

每个角落都去过。可此刻看着,却觉得陌生。像今晚第一次看清那个窗户。像第一次,

看清自己。到家的时候,面条已经凉透了。老婆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

放的是重播的新闻联播。我关了电视,拿毯子给她盖上。她迷迷糊糊睁眼,问,回来了?

我说,嗯。她说,面条在锅里,热一下再吃。我说,好。她翻个身,又睡了。我站在客厅里,

手里还攥着那个档案袋。厨房的灯没开,只有抽油烟机上的小灯亮着,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锅里的面条坨成一团,我用筷子拨了拨,没热,也没吃。靠在橱柜上,把档案袋打开,

又把那三样东西拿出来,一样一样看。照片,报告,纸条。纸条上的那行字,

我已经能背出来了。“你终于有时间,给自己翻案了。”翻案。这两个字,像一个开关,

打开了脑子里某扇一直关着的门。门后面,是一九九九年的夏天。纺织厂宿舍区,五楼,

朝北的那间屋子。门是老式的木门,刷着深绿色的漆,门把手是铁的,锈迹斑斑。

我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煤气味冲出来。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

下午三点的太阳被挡在外面。她就躺在厨房门口。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藏蓝色裤子,

脚上一双黑布鞋。脸朝着门的方向,眼睛闭着,表情平静,像睡着了。我当时站在门口,

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始勘查现场。煤气灶,窗户,门缝,地板。拍照,记录,采样。

我做了所有该做的事。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异常指纹,没有第三人的脚印。

一切都很干净。太干净了。二十五年前,我觉得那是意外。二十五年后,我坐在厨房里,

第一次问自己:如果真的是意外,为什么要清理得那么干净?7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站在厨房门口。“大半夜的,不睡觉,坐这儿干嘛?”我把档案袋合上,说,没事,想点事。

她说,退休了还想事,想一辈子没想够?我说,快了。她走过来,看了看我手里的档案袋,

没问是什么。结婚三十年,她早学会了不问我案子的事。“面条没热?”“不饿。

”“那睡觉吧。”“你先睡。”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老林,

退休了,该放下的就放下。我说,知道。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厨房又安静下来。

抽油烟机的小灯还在嗡嗡响着,冰箱时不时启动一下,发出沉闷的轰鸣。我低头,

看着照片上那块模糊的手表。它像一个针尖,扎在那里。不大,但疼。

我试着回忆当年勘查现场的每一个细节。窗户,我检查过,关着,但没锁。

房东说那锁早就坏了,平时就那么搭着。我没在意。现在想想,如果没锁,

窗户是可以从外面打开的。打开,再关上,不留痕迹。地板,我拍过照,没发现异常脚印。

但如果清理过呢?如果有人在警察来之前,仔细地擦过一遍呢?指甲里的皮屑。

报告上写着“需进一步比对”。进一步比对的结果是什么?跟谁比对?为什么没进卷宗?

我闭上眼,脑子里过电影一样过着当年的画面。老周。那天他一直在我身边。勘查,问话,

整理材料,写报告。他说,卫国,这案子简单,快结了吧。他说,卫国,领导催着呢,别拖。

他说,卫国,你年轻,立功的机会多着呢,这种小案子,别太较真。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对。

现在才明白,他不是让我别太较真。他是让我别往下查。8凌晨两点,我还在厨房坐着。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我接起来。那边没说话。我说,喂?沉默。

大约五秒,然后挂了。我看着手机屏幕,那一串数字。打回去,关机。我起身,走到阳台上。

夜风有点凉,三月的深夜还是冬天的味道。对面楼的灯都灭了,只有几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戒烟五年了,兜里没有。是老婆放在阳台小桌上的,她偶尔抽,

说是助眠。我点了一根,呛得咳嗽。咳完了,烟也灭了。我看着手里那半截烟,

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九九九年,我也抽烟。那时候凶,一天两包。勘查现场的时候,老周说,

忍着点,别破坏证据。我就忍着。忍着烟瘾,忍着不耐烦,忍着想赶紧结案回家的念头。

忍到最后,我把最重要的证据忍没了。烟头扔进垃圾桶,我转身回屋。老婆在床上睡着,

呼吸均匀。我轻手轻脚拿了枕头被子,去客厅沙发。躺下,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个编号:1999-0715。它像一道符,贴在那里。二十五年了,

我以为早就揭掉了。现在才发现,它一直在,只是我看不见。现在,

有人把它重新贴到我眼前。贴着它的人,是谁?老周已经死了。七年前,因公殉职。

追悼会是我主持的,悼词是我写的。我说他是好警察,好师父,好兄弟。我说他一生忠诚,

无愧于这身警服。我说错了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晚这张照片,这份报告,

这行字——它们让我第一次怀疑,那篇悼词,我写得不对。9天快亮的时候,我睡着了。

做了个梦。梦里我还在那个出租屋里。二十五岁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躺在地上的女孩。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问了一句话。她说,你为什么不救我?我说,我来的时候,

你已经死了。她说,你来的时候,我还活着。我低头,看见她的手,手指微微动了动。

我想蹲下去,想握住那只手。可我动不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她看着我,

眼神很平静,像那天我看到的一样。她说,你走吧,不怪你。我说,对不起。她说,没用的。

然后她闭上眼睛,又成了那个躺在地上的女孩。我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茶几上那个档案袋上。我躺着,盯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老婆在厨房里做早饭,锅碗瓢盆的声音传过来。她说,老林,起来吃饭。我说,来了。

坐起身,看了看那个档案袋。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喂,老刘?我,林卫国。

你今天有空吗?我想去看看你。”老刘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有空,你来吧。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档案袋装进包里。老婆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的包,问,出去?我说,

嗯。她说,不是退休了吗?我说,是退休了。她看着我,没再问。我换了鞋,开门,走出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六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袋垂着,

嘴角往下垮。一个普通的老头,退休了,该享福了。可我知道,有些福,我享不了。

因为那个叫赵小敏的女孩,在地下躺了二十五年,还没闭上眼。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

走进三月的阳光里。包里的档案袋沉甸甸的,压着我的肩膀。也压着我的后半生。

第二章:三个被遗忘的人1养老院在城郊,开车四十分钟。路上我一直在想,

见了老刘该怎么开口。问他还记不记得二十五年前的案子?问他那份鉴定报告是怎么回事?

问他当年是谁让他改的数据?想了十几个开场白,一个都没用上。老刘在院子里晒太阳。

三月上午的太阳刚好,不冷不热,他坐在轮椅上,盖着条毯子,闭着眼睛,

脸朝着太阳的方向。护工说,刘爷爷,有人来看你。他睁开眼,眯着眼睛看我,看了好几秒,

说,小林?我说,是我。他说,你怎么来了?不是听说你退休了吗?我说,昨天刚退。

他点点头,说,坐。我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院子里种着几棵月季,还没开,

叶子倒是绿得发亮。几只麻雀在草地上跳来跳去,找虫子吃。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来找我,

是有事吧?我说,是。他说,什么事?我没直接回答,从包里拿出那份鉴定报告的复印件,

递给他。他接过去,低头看。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说,

这东西,你哪来的?我说,有人寄给我的。他说,谁?我说,不知道。他又低下头,

看着那张纸。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着,像在摸一件很旧很旧的东西。我说,老刘,

这是你签的字吗?他没说话。我说,这份报告,我当年没见过。他还是没说话。我说,老刘,

二十五年前那个案子,赵小敏,煤气中毒那个。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把报告还给我,重新闭上眼睛,脸朝着太阳。过了很久,他说,小林,你回去吧。我说,

我不走。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我说,我已经知道了。他睁开眼,看着我。

太阳照在他脸上,照出密密麻麻的皱纹。他的眼睛浑浊了,不像当年在解剖台前那样锐利。

但此刻看着我的眼神,让我想起当年他教我怎么看尸体时的样子。他说,你真想知道?我说,

真想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推我回去。2他的房间在二楼,朝南,不大,但干净。

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他和他老伴的合影。老伴走了三年了,他一个人住在这里。

他让我把轮椅推到窗边,然后指着床头柜的抽屉说,打开,最下面,有个信封。我打开,

拿出来。信封发黄了,没写收件人,也没封口。他说,你自己看。我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7·15的鉴定报告,结论改一下。

改完销毁原稿。这事你知道就行,别让小林知道。”我看着那行字,手有点抖。那个笔迹,

我认识。老周。周建国。老刘说,九九年七月十八号,老周来找我。他拿着初步鉴定报告,

说,这个结论不行,得改。我说为什么。他说,你别问,改就是了。我说,

死者指甲里的皮屑跟现场提取的不符,这是重要证据,怎么能改?他说,老刘,你听我的,

这案子简单,就是意外,没必要弄那么复杂。我说,这是证据。他说,

证据有时候也得看情况。他顿了顿,又说,他让我销毁原稿,重新出一份。我没销毁,

藏起来了。后来听说案子结了,你没再问,我也就没提。我说,那你为什么留着?他说,

我也不知道。可能……心里不踏实吧。我看着那张纸条,脑子里一片空白。老周。我师父。

带我五年的人。他让我不要知道的事,是什么?3老刘说,小林,老周那人,你知道的,

他不是坏人。我没说话。他说,他当时肯定有他的考虑。可能是为了保护你,

可能是为了……我也不知道。但他不是那种为了自己害人的人。我说,他改了证据。老刘说,

是。我说,他让一个案子变成错案。老刘说,是。我说,那死者呢?她才二十三岁。

老刘没说话。窗外有只鸟落在防盗窗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老刘说,你想怎么办?我说,

不知道。他说,老周已经死了。我说,我知道。他说,你查下去,对自己没好处。

案子是你办的,报告是你签的。真要翻出来,你也跑不了。我说,我知道。他看着我说,

那你还查?我看着窗外,那只鸟已经飞远了,天空空荡荡的。我说,我查了二十五年,

一直以为那是个意外。现在知道不是,你说我还查不查?他没回答。我站起来,

把纸条放回信封,装进自己包里。我说,老刘,谢谢你。他说,小林。我说,嗯?他说,

有些事,查到最后,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说,哪样?他摇摇头,没再说。

4从养老院出来,我开车去了纺织厂宿舍区。二十五年了,那片地方变了很多。

纺织厂早就倒闭了,宿舍区也拆了一大半,盖起了新楼盘。我绕了两圈,才找到当年那栋楼。

五层的老楼,红砖外墙,窗框还是木头的。当年崭新的楼,现在破旧不堪,

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楼道里黑漆漆的。赵小敏住的那间,五楼,502。我爬上楼,

站在门口。门换过了,现在是防盗门,深灰色的。门边贴着对联,红纸褪成了粉白色,

字迹模糊不清。我敲了敲门。没人应。隔壁的门开了,出来一个老太太,拎着垃圾袋。

她看着我,眼神警惕,找谁?我说,请问,这户人家住的是谁?她说,租房的,两口子,

上班去了。你谁啊?我说,我是……以前在这片工作过,过来看看。她上下打量我,

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档案袋上。警察?我说,退休了。她哦了一声,眼神里的警惕淡了些。

你找以前的住户?我说,是。二十五年前,这里住过一个女孩,姓赵。您记得吗?

她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我来得晚,才住了十五年。我说,那您知道,

当年这栋楼的房东是谁吗?她说,老房东早搬走了,房子卖了好几手了。你往前面那栋楼去,

有个老李头,在这片住了四十年,他可能知道。我说,谢谢。她拎着垃圾袋下楼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我站在502门口,又看了一眼那扇门。二十五年前,

我站在这扇门口,推开门,看见她躺在厨房门口。现在,门换了,人没了,

连房子都换了好几任主人。只有我还在这里。5老李头住在前面的平房里。屋子不大,

门口堆着些纸箱和废品,一只花猫趴在纸箱上晒太阳。我敲门,里面喊,谁啊?我说,

请问是李师傅吗?门开了,出来一个瘦小的老头,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件旧棉袄,

眯着眼睛看我。你谁?我说,我姓林,以前是刑警队的,想跟您打听点事。他说,刑警队?

我犯什么事了?我说,不是,就是打听个人。您在这片住了四十年,

记得以前纺织厂的老人吗?他想了想,说,记得一些。你找谁?我说,赵小敏。

九九年去世的那个女孩,您还记得吗?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记得。那丫头,可惜了。

我心里一动。您记得她?他说,怎么不记得?我儿子跟她一个厂的。那丫头长得好看,

人也和气,见谁都笑。后来……唉。我说,您记得她出事那天的事吗?他想了一会儿,说,

那天厂里放假,我在家,听见外面吵吵,出来看,才知道出事了。救护车来了,警车也来了。

后来听说,是煤气中毒。我说,您当时看见什么没有?比如,有没有什么陌生人进出那栋楼?

他皱着眉头想,过了好一会儿,说,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个人。我心里一紧,什么人?

他说,那天下午,我看见有个人从楼上下来。穿得挺体面,不像住这片的。我当时还想,

这谁啊,走错门了吧。我说,您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吗?他摇摇头,记不清了,

就记得个子挺高,穿着白衬衫。哦对了,手里拿着个包,黑的,公文包那种。白衬衫,

公文包。九九年,穿白衬衫上班的人不多。拿公文包的更少。老周那时候,

就天天拎着个黑色公文包。我说,您看见他的脸了吗?他说,没看清。他低着头走得快,

一晃就过去了。我说,大概几点?他说,三四点吧。我记得那会儿太阳还老高。三四点。

法医的初步报告是下午五点左右出来的。那份被要求改掉的报告里,

写着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到皮屑。皮屑,意味着有过接触。不是意外,是人为。而老周,

那天下午三四点,来过这里。6从老李头家出来,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戒了五年,

今天第二根。烟雾散开,被风刮散了。我脑子里也像这烟一样,散得厉害。老周。我师父。

带了我五年的人。他教我勘查现场,教我审讯技巧,教我怎么从尸体上看死亡时间。他说,

卫国,干这行,眼睛要亮,心要细。他说,卫国,咱们是警察,得对得起这身衣服。

他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心还是假意?他让我别太较真的时候,

是保护我还是在掩盖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那天来过这里。而这件事,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摁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手机响了。老婆打来的。

“中午回来吃饭吗?”我说,不回。她说,又跑哪去了?我说,见个人。她说,

你不是退休了吗?我说,是。她沉默了一下,说,老林,你今天早上走的时候,脸色不对。

我没说话。她说,到底什么事?我说,没事。她说,你每次说没事,就是有事。我说,

回头跟你说。她叹了口气,说,行,你自己注意身体。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

看着来来往往的车。退休第一天。本应该在家歇着,喝茶看报,跟老婆逛菜市场。

现在我在二十五年没来过的地方,查一个已经结了的案子。查到最后,可能是把自己查进去。

可我还是得查。因为那个叫赵小敏的女孩,她躺在地下二十五年,没人给她一个交代。

如果我不查,她这辈子,就只是个“意外”。7下午三点,我到了县城。赵小敏的妹妹,

赵小芸,在县城中学当老师。我查到了学校的地址,开车过去。正是上课时间,

校园里很安静。门卫问找谁,我说找赵老师。他指了指教学楼,三楼,语文组。我上楼,

找到语文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有几个老师在备课。我敲了敲门,请问,赵小芸老师在吗?

靠窗的那个位置,一个人抬起头来。是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发,戴着眼镜。眉眼间,

隐约有那个女孩的影子。她看着我说,我是,您哪位?我说,我姓林,以前是刑警队的。

想跟您聊几句。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对旁边的老师说,我出去一下。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边。窗外是操场,几个班在上体育课,

哨子声、口号声隐约传过来。她看着我,说,您是当年办我姐姐案子的那个警察吧?我说,

是。她说,二十五年了,怎么突然来找我?我沉默了一下,说,赵老师,你姐姐的案子,

可能有问题。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我说,我最近收到一些材料,

显示当年的勘查和鉴定……不完整。我想重新了解一下情况。她说,重新了解?

案子不是早就结了吗?我说,是结了。但有些新情况。她说,什么新情况?我没直接回答,

问她,你姐姐出事之后,你有没有收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她脸色变了。我说,比如,

一封信?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能看看吗?

8她带我去了她家。县城老小区,六层楼,她住三楼。房子不大,收拾得干净。

客厅里挂着她一家三口的照片,丈夫,儿子,笑得挺好。她说,你等一下。她进了卧室,

过了好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很旧的信封,黄了,边角磨损。她递给我,说,

这是出事之后大概半个月收到的。没寄件人,只有收件地址。我看了之后,一直留着。

我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信纸。一张普通的白纸,折了三折。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你姐的事,别查了。那人你惹不起。”手写的。我看着那行字,

手又开始抖。那个笔迹,我认识。不是老周的。是我自己的。9我站在她家客厅里,

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赵小芸说,您怎么了?我说,这封信……你给谁看过吗?她说,

没有。我谁也没给。我当时害怕,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怕真惹上什么事,就把信收起来了,再没提过。我说,二十五年,你一直留着?她说,

我姐就我一个亲人。我留着她所有的东西。她看着我,眼里有了泪光,但没掉下来。林警官,

您刚才说案子有问题,是什么意思?这封信,跟案子有关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如果我的判断没错,这封信,是我写的。可我不记得写过。一九九九年,七月,

赵小敏出事半个月后。那时候我在干什么?案子结了,报告签了,我正忙着下一个案子。

那个夏天很热,我跟老周跑了好几个现场,累得回家倒头就睡。我不记得写过这封信。

可那个笔迹,是我的。我认得自己的字。我写了三十年的字,每一笔都刻在骨头里。

那就是我的字。10赵小芸说,林警官?我回过神,说,这封信,我能拍个照吗?她说,

可以。我拿出手机,拍了照。手有点抖,拍了两张才拍清楚。她说,您还没告诉我,

我姐的案子,到底怎么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二十五年前,她还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

在县城读高中,暑假没回家,在学校补课。等她回来,姐姐已经没了。她看到的,

是一张死亡证明,一份意外结论。现在她四十多岁了,儿子上初中,丈夫在工厂上班,

日子过得平静。我要是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她姐不是意外,是被人害的。

告诉她害她姐的人可能是我师父。告诉她那封威胁信,可能是我写的——她这二十五年,

就白平静了。可我要是不告诉她,她姐就白死了。我说,赵老师,我现在还不能确定。

我需要再查一些东西。她说,要多久?我说,不知道。她说,会查清楚吗?我看着她的眼睛,

说,会。她点点头,没再问。我把信还给她,说,这个你收好。如果有什么进展,我通知你。

她说,好。走到门口,她突然叫住我。林警官。我回头。她说,我姐那个人,特别善良。

她活着的时候,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我不信她是自己寻死。我说,我知道。她说,

拜托您了。我点点头,下了楼。11坐在车里,我没急着走。拿着手机,

看着刚才拍的那张照片。那行字,一遍一遍地看。“你姐的事,别查了。那人你惹不起。

”每一个笔画,都像刀,扎在我心上。如果这封信是我写的,那我当年在干什么?

威胁死者的家属,让她闭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老周让我写的?

还是我自己……我不敢往下想。启动车子,往回开。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几个字。

我写的。我写的。我写的。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没回家,直接开到了局里。

门卫认识我,老林,这么晚还来?我说,有点东西忘拿了。他说,不是退休了吗?我说,是。

他笑了笑,没再问。我上楼,进办公室,开灯。那个档案柜还在,最下面一层,靠里的位置。

1999-0715。我打开柜子,把卷宗拿出来。二十五年前的纸,黄了,脆了,

边角一碰就掉渣。我小心地翻开,一页一页看。勘查记录,现场照片,询问笔录,鉴定报告,

结案报告。我的签名,在最后一页。林卫国。三个字,签得端正有力。我看着那三个字,

又想起那封信上的字。同一只手写的。只是一个是二十五年前的我,

签在一个女孩的死亡结论上。一个是二十五年前的我,写在一封威胁信上。我闭上眼,

靠在椅背上。灯管嗡嗡响着,像无数只虫子在叫。12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市。

我接起来。那边没说话。我说,喂?沉默。我说,是你寄的东西?还是沉默。然后,

一个声音说,林警官,东西收到了?男的,声音有点哑,听不出年纪。我说,收到了。

你是谁?他说,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我说,你想干什么?他说,没想干什么。

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你没办完。我说,什么事?他说,二十五年前那个案子。我说,

你是赵小敏的什么人?他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死的时候,我在外地。等我回来,

案子已经结了。他们说她是意外。我不信。我说,你凭什么不信?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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