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的春天死过一次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高三最后一个学期，林栀从教学楼顶跳了下来。

所有人都说是她自己想不开，只有我知道真相。那些霸凌她的人，

此刻正坐在教室里安心备考。我把林栀的日记本交给班主任，他却说：“别闹了，快高考了。

”那天晚上，我买了一把美工刀，拆出十片新刀片。第二天升旗仪式，全校师生面前，

我让那三个人，血债血偿。暴风雨终于过去，操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我最后看了一眼林栀坐过的位置，笑了。她最后看了我一眼一林栀跳楼那天是个星期二。

那天早上有雾，教学楼的顶楼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边缘，

风吹得她的校服鼓起来，像一只随时会被吹走的塑料袋。最先发现的是体育班的人，

他们在操场上晨练，有人抬头，喊了一声。然后所有人都抬头看。我刚好走到教学楼门口，

听见喊声，顺着他们的目光往上看，就看见了她。距离太远，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只能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还有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站了很久，久到楼下聚满了人，

久到有人开始哭，久到教导主任冲上顶楼。然后她跳下来了。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直直地，毫无挣扎地。我听见很多人在尖叫，很多人捂住眼睛，

很多人往后跑。但我没动，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她落下来，落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血从她身下漫开，流进地砖的缝隙里，和早晨的露水混在一起，变成淡粉色。我认识那滩血。

一个月前，我亲眼看见她从鼻子里流出来的血滴在课桌上，她用手捂着，低着头，一声不吭。

旁边的人笑得很大声，说她装可怜。那是林栀。我的同桌，林栀。

二林栀是高二下学期转到我们班的。她来的时候是春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

头发剪得很短，像是自己用剪刀胡乱剪的，刘海歪歪扭扭地搭在额头上。

班主任让她自我介绍，她站在讲台上，声音很小，小到最后一排根本听不见。“大点声！

”有人起哄。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攥着衣角，努力抬高了一点声音：“我叫林栀，栀子的栀。

”底下有人笑，说栀子的栀是什么栀，是白痴的痴吗。她没吭声，

低着头走到我旁边的空位坐下。我瞥了她一眼，她侧脸的线条很柔和，

但眼睛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怕，又像是不怕。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班主任把她安排在我旁边，

大概是因为我话少，不会欺负人。但他不知道，不说话有时候比说话更可怕。

林栀来的第一个星期，几乎没人跟她说话。她也不主动跟人说话，下课就趴在桌上，

或者假装看书。有一天我忘带橡皮，问她借，她愣了一下，

然后飞快地从文具盒里拿出来递给我，动作太大，把一本书碰掉在地上。我弯腰帮她捡起来，

看见封面上写着一行字：林栀，高二3班。字写得很小，很工整，像是怕被人看见。

三欺负林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好像是从她的作业本被扔进垃圾桶开始的，又好像是从有人在她的椅子上涂胶水开始的，

又好像是从她的书包被人从四楼扔下去开始的。我只记得那些事一件接一件，没有停过。

最先动手的是周蓉。周蓉坐在我们后排，长得很漂亮，家里有钱，班主任喜欢她，

男生也喜欢她。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但她的眼睛看林栀的时候，

会变成另外一种样子。有一次林栀不小心把她的水杯碰倒了，水洒在周蓉的裙子上。

林栀赶紧道歉，拿纸巾去擦，周蓉一把推开她，笑着说没关系。那天放学，

林栀的自行车被人放了气。她推着车走出校门，走了很远。我知道是周蓉干的，

因为我看见她和另外两个女生站在车棚旁边笑，一边笑一边看着林栀的方向。但我没说话。

我只是路过。四后来那些事变得越来越过分。周蓉她们开始在林栀的课本上写字，

用红笔在封面上画乌龟，在每一页的空白处写“丑八怪”“去死吧”。林栀每天早上来，

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字擦掉，但红墨水渗进纸里，擦不掉，她就用涂改液涂，

涂得课本上一块一块的白。有一次语文课，老师点她起来朗读课文。她站起来，翻开书，

愣住了。那一页被人撕掉了，只剩一截毛边的纸茬。老师问：“怎么了？

”她说：“没、没什么。”然后凭着记忆，把那一段背了出来。她背对了，

但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下课以后，周蓉走过来，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林栀的脸一下子白了，低着头，不说话。周蓉笑着走开，回到座位上，

和旁边的女生说悄悄话，眼睛还往这边瞟。我问林栀：“她说什么？”林栀摇摇头，

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发出声音。五我知道她在哭。她经常哭，

但从来不让别人看见。每次哭完，眼睛红红的，她会用凉水洗很久的脸，

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上。有一次我去上厕所，路过女厕所，听见里面有声音。是林栀，

还有周蓉。周蓉的声音很大：“你以为你是谁啊？照照镜子行不行？

你这种人也配跟我们一个班？”然后是巴掌声。一下，两下，三下。林栀没吭声。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后来有人来了，我就走了。那天下午，

林栀的嘴角有一道浅浅的裂口，她用创可贴贴住，说是自己不小心磕的。我没拆穿她。

六林栀的日记本是那天中午被我发现的。那天午休，我去教室拿忘带的水杯，推开门，

看见林栀趴在桌上。我以为她睡着了，走近才发现她在写东西。听见脚步声，

她猛地合上本子，往抽屉里塞。看见是我，她松了一口气。“你在写什么？”我问。

她犹豫了一下，把本子拿出来，递给我。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卡通图案，

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我翻开，看见密密麻麻的字。字写得很小，但很整齐，每一页都有日期。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的？”“初中。”她说，“习惯了。”我翻到最后一页，

看见日期是昨天，只有一行字：“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我抬头看她，她没看我，

盯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林栀。

”我叫她名字。她转过头，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笑得很轻，很淡，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别告诉别人。”她说。我说好。七后来的事，我说不太清楚。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下了一场暴雨，雷声很大，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想起林栀那个笑。

第二天到学校，林栀没来。她的座位空着，抽屉里塞满了东西，有课本，有作业本，

有那个日记本。周蓉走过来，一脚踢在她的椅子上，椅子撞在课桌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晦气。”周蓉说。我问她：“林栀呢？”“谁知道，死了吧。”周蓉笑了笑，回到座位上。

我站在林栀的座位旁边，看着那个抽屉，看了很久。中午的时候，班主任来了，说林栀请假，

这几天不来上课。没说原因，但大家都知道，不是请假那么简单。下午的课我没听进去，

一直在想林栀那个笑。她为什么要笑？她明明很难过。放学以后，我没回家，

骑车去了林栀家。她家在一个很老的巷子里，房子很小，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了。

我敲了很久的门，没人应。隔壁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问我找谁。我说找林栀。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那孩子啊，跟她妈回老家了。她爸去年没了，就剩她们娘俩。

她妈身体不好，她还得照顾她。”我问她林栀以前在哪上学。老太太想了想，

说：“好像是一中吧，后来转过来的。”一中是市里最好的初中。我骑着车往回走，

脑子里乱糟糟的。八林栀回学校是两个星期以后。她瘦了很多，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

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她走进教室，所有人都看着她，她低着头走到座位上，坐下来，

一句话都没说。我看见她的手腕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勒过。“林栀。”我轻轻叫她。

她侧过头看我，眼睛里空空的，像是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你还好吗？”她没回答，转过去，

拿出课本，翻开。我看见她的课本上又被人写了字，写的是“扫把星”“克死你爸”。

她拿起涂改液，一笔一笔地涂掉。她的手在抖。九那天下午的体育课，林栀没去。

我假装肚子疼，留在教室，看见周蓉和另外两个女生也没去。她们把门关上，窗帘拉上，

把林栀堵在角落里。周蓉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你不是喜欢剪头发吗？”周蓉说，“来，

我帮你剪。”林栀往后缩，缩到墙角，没地方退了。剪刀咔嚓咔嚓地响，

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落在地上。我在门外，透过门缝看见，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我想推门进去，但我没动。我就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声音，听着剪刀的声音，

听着林栀的哭声，听着周蓉的笑声。后来门开了，周蓉她们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站岗呢？”周蓉说。她们笑着走了。我走进教室，林栀蹲在墙角，抱着头，

肩膀一耸一耸的。地上全是剪下来的头发，短的，长的，乱七八糟的。我蹲下来，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但她没哭出声，

只是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我认出了那个口型。她说的是：“没关系。

”十那天晚上回家以后，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脑子里全是林栀蹲在墙角的样子，

还有地上那些头发。我想起她那个笑，想起她说的“没关系”，想起她日记本上那行字。

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那是很多年以来我第一次哭。

十一从那以后，林栀就不怎么说话了。她每天来上课，坐在座位上，低头看书，或者发呆。

下课的时候也不动，就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周蓉她们还是不放过她。有一次大课间，

林栀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校服上全是水，头发也湿了，贴在脸上。她坐下来，

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把后背的校服洇湿了一大片。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

不小心摔了一跤。”但我看见周蓉在笑，笑得很开心。还有一次，

林栀的书包被人从窗户扔出去，掉进楼下的花坛里，沾了一书包的泥。她跑下去捡，

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汗，书包上的泥也没擦干净，就那么放在脚边。我问她为什么不擦一擦。

她说：“擦了也没用。”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得对，擦了也没用。

她们还会再扔，再弄脏，再笑。十二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彻底明白，

林栀到底在经历什么。那天晚上放学以后，我骑车回家，路过一条小巷子，听见里面有声音。

我停下来，往里看，看见几个人影。是周蓉她们，还有林栀。林栀被堵在墙根，

周蓉揪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往墙上撞。另外两个女生在旁边笑，用手机拍。“叫啊，

怎么不叫？”周蓉说。林栀没叫。她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下来，

滴在校服上。周蓉放开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脱了。”周蓉说。林栀没动。

周蓉朝那两个女生使了个眼色，她们冲上去，按住林栀，撕她的校服。林栀挣扎，但挣不开。

校服的扣子崩开，领口被扯下来，露出里面的背心和锁骨。锁骨上有淤青，旧的，新的，

叠在一起。周蓉拿起手机，对准她，笑着说：“来，笑一个。”林栀没笑。她看着镜头，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后来我喊了一声：“警察来了！”她们愣了愣，转身就跑。

巷子里只剩林栀一个人，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怎么办。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谢谢。”她说。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十三我把她送回家，一路上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到她家门口，她站住，转身看着我。“别告诉别人。”她说。“为什么？

”我问。“说了也没用。”“那你打算怎么办？”她没回答，推开门，进去了。

门在我面前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我站在门外，站了很久。十四林栀出事的前一天晚上，

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是一条语音，很短，只有三秒钟。我点开，听见她的声音，很轻，

很慢。“谢谢你。”就这三个字。我没回。我以为她只是心情不好，想跟我说说话。

我想明天到学校再问她。明天。十五林栀从楼上跳下来那天，我站在教学楼门口，

看着她的身体落下来，落在水泥地上，血从她身下漫开。我跑过去，跑得很快，

跑得比所有人都快。我跑到她身边，蹲下来，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我。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我认出了那个口型。她说的是：“对不起。

”血从她嘴里涌出来，染红了她的下巴，染红了她的校服，染红了地砖的缝隙。

我伸手想捂住那个伤口，但捂不住，血从我的指缝里流出来，温热，黏稠，腥甜。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像是困了，睡着了。旁边有人喊救护车，有人哭，有人跑，有人拍照。

我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血染红了我的手，染红了我的校服，染红了我的膝盖。

后来有人把我拉开，说别妨碍抢救。抢救。我看着他们把林栀抬上担架，抬上救护车，

车门关上，开走。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操场上留下了一滩血，在太阳底下慢慢变黑。十六林栀没救过来。